裴照野心口急跳，四肢百骸都隐隐作痛，却面色如常。

此事操劳巨甚，若是接下这个担子，意味着要将自己本就无所剩几的寿数彻底折煞，其间凶险更是无尽。

然，朝闻道，夕死可矣。

她缓缓推动轮椅，行至下首最前方，躬身深深一礼，道：“陛下若信臣，臣，万死不辞。然，臣有下情，不得不先行陈奏，伏乞陛下圣鉴。”

萧佑齐并未立刻叫起，只淡淡道：“讲。”

“陛下明察，臣此身残躯，沉疴积年，虽蒙天恩眷顾，得以稍缓，然根基已损，实难久持。漕运之事，千头万绪，非旦夕可成。陕州路途迢递，若臣常驻前线，恐非但不能督率实务，反成地方累赘，延误时机。”

她略顿了顿，斟酌一番词句，续道：“且，此番疏理，重在协调各方，制定方略，明晰权责。臣以为，中枢运筹，或比亲临督工更为紧要。故臣斗胆，恳请陛下允准，以此番特使之职，于臣府中暂设理漕之所。”

“所有往来文书、各方禀报、人员调度，皆可汇集于彼处。臣虽体弱，不能远行，然坐镇中枢，日夜研判，与陛下指派副手、监察及各路官员及时沟通，确保政令畅通、策略执行，以此尚可勉力为之，不致中途废弛。如遇紧要关头，臣亦会亲赴陕州督导。”

几位老成持重的学士纷纷颔首，此议倒是务实，免去驸马强撑病体反倒误事的风险。只是，将这关乎国脉的特使府设在驸马私邸，终究是前所未有之事。

萧佑齐凝视着她，忽而掩袖大笑起来，值房内，无一人敢言。

待笑过劲头，她广袖一挥，扬声道：“裴卿思虑周全，漕运困局，关乎国本。裴卿之策，另辟蹊径，胆识过人，朕意已决！”

“即日起，授银青光禄大夫、驸马都尉、翰林待诏、检校秘书少监裴氏照野暂领漕运疏理特使之职，全权负责此次漕运疏通事宜，设特使府于裴氏府中，一应规制，比照钦差惯例，由内侍省与工部协同办理，三日内布置妥当。”

“赐裴特使密折直奏之权，陕州及周边相关州县官员，皆受其节制，吏部、工部、御史台，需全力协同裴卿，驻陕州副使及监察御史人选，由朕钦定。其余属员，裴卿可于六部九寺中遴选能吏，列名奏上。”

萧佑齐凭窗而立，日光升起，穿透窗棂，将其周身勾勒出一圈耀目金边，赭黄煊赫，天命正具象于此，加诸其身。

“朕给你二十万两，给你一月之期。朕要看到漕船入京，朕要看到米价平抑，朕要看到流民得安，裴卿，你可能做到？”

裴照野深深躬下，气血翻涌，喉间已涌上腥甜：

“臣，裴氏照野，领旨谢恩。必竭尽所能，以报陛下天恩。”

萧佑齐自上首走下，亲手将其扶起：“起来吧，朕会令太医署，备好药材，时刻照看你的身子，我萧家儿媳的康健，亦是国事呀。”

裴照野心中凛然，再次谢恩。

萧佑齐在她苍白如纸的脸上停留片刻，低声道：“含章，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说完，萧佑齐转过身，大步离去。李让随在其后，高呼起驾，众学士再度躬身相送。

议事至此，已近午时。

见陛下仪仗远去，堂内顿时哗然。几位学士上前，或道贺，或询问，裴照野被围在中间，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李偲落在最后，看着裴照野疲惫的神色，叹了口气，低声道：“裴特使，千万保重身体，此事千头万绪，绝非易与……若有需我等相助之处，尽管直言。”

裴照野勉强笑了笑，回应道：“多谢李学士，日后必有诸多请教之处，还望学士不吝赐教。”

她强撑着精神，再与几位学士简短寒暄几句，便以需要立即准备为由，示意胥吏推她离开。

正午的日光惹眼，明晃晃地刺着头顶的朱门高墙。

裴照野靠在椅背上，阖上双眼，任由冷汗涔涔而下。方才在堂上过于凝神，尚能支撑，此刻松懈下来，胸闷如窒，伤处灼痛，所有不适排山倒海般涌来。

车驾驶离丹凤门时，裴照野虚脱地靠在软枕上，怀中手炉早已凉透，车窗外的市井喧嚣变得模糊而遥远。

回到崇仁坊裴府，已是未时。车驾刚在二门停稳，珠帘掀开，那道碧色身影便扑到车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