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允贞甚至顾不上仪态,直接探身进来,一把抓住裴照野的手:“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是母亲为难你了?你的手怎么这样冰……”
裴照野抬眸,望进他焦灼的眼底,其间清晰映着自己苍白憔悴的影子。她心中一涩,反手握住他的指尖,试图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却连牵动嘴角都觉得费劲。
“殿下……回房再说,可好?”
萧允贞抿紧了唇,不再多问,挥手斥退正要上前搀扶的青梧,亲自俯身,小心地将她从车中抱出,径直回到静思斋内室,再摆手挥退所有下人。
他将裴照野搁回榻上,检查了番宁神用的熏香,亲自伺候她用了半碗清淡的药膳粥,又盯着她服下汤药,见她眉眼间的倦色稍缓,脸色也恢复了些许血色,这才稍稍放心下来。
萧允贞便挨着她坐在榻边,递去润嗓的杯盏,声音放得很轻,换了个诱哄似的语气:“好些了吗?到底怎么了?”
裴照野撑起身,接过他递来的蜜水,抿了一口,润了润干涩的喉咙,将今日翰林院中之事,尽量简洁地复述了一遍。
萧允贞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听到最后,他站起身,抄起手臂,在原地踱了两步。
“母亲她……她怎能如此!”他转过身,愈说愈急,气不打一处来,“太过分了,她明知你……她这是要把你往死里用吗?满朝文武都是死人吗?偏偏是你?陕州现在是什么光景,那是能沾手的地方吗?那些地方官、那些漕帮、那些饿红了眼的流民……裴含章!你……”
“殿下……”
“你闭嘴,我知道。”萧允贞在塌边蹲下身,紧紧抓住她的手腕,“我都知道……我知你志向,我从未想过要将你困于方寸之间,做只知儿男情长的庸人,我欢喜你有那样的魄力与野心。可我……”
他话锋一转,指尖用力,几乎掐进她肌肤里,眼中涌上薄薄水汽,却又强忍着不肯落下:“可我现在怕了……你看看你这副模样,漕运事务何等繁巨,我怕你这副身子撑不住,我怕你……”
他咬着下唇扭过头去,话语戛然而止,泪珠顺着他脸颊滑下。
裴照野伸出手,轻轻替他拭去泪水。
“七郎,”她放软了声音,仰头看着他紧绷的侧脸,“树欲静而风不止,有些事,不是想避,便能避开的。我承认,我确有私心,想借此立身朝堂,实现抱负。可关中旱情严峻,数万漕工饥馑,长安存粮告急,此乃国难,我既窥见一线生机,岂能因惜身而缄口不言?”
萧允贞冷哼一声,却不甩开她的手,反倒将脸颊贴上去,试图将体温渡给她冷冰冰的掌心。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了些,凑上前去吻掉他的眼泪:“此策新奇,牵动利益盘根错节,既是由我提出,其中关节,无人比我更清楚。若交由他人,恐难推行,或中途变质。”
“我又与各方牵扯最少,既有密折直奏之权,行事效率便高出旁人许多,且在外人眼中,我代表陛下,代表楚王殿下,是需要倚仗皇权庇护才能立足的新晋驸马,若是交由一个精力充沛、健康强健的能臣,在完成如此大功后,可能功高震主,成尾大不掉之势。陛下需要一把足够锋利,又容易折断的刀,她正是清楚我身体状况,才更加安心。陛下用我之谋,也用我体弱之躯,此事若成,便是陛下慧眼识珠,知人善任,若不成,便是我身体不支,执行有误。”
“陛下此举,亦是借我之身,行千金买马骨之实。她要向天下表明,在她麾下,不论门第、不计身体状况,但有所长,皆可重用。此乃帝王胸襟,亦是稳固朝纲、吸引贤才的长远之策。”
裴照野叹了口气,她说得很轻、很慢,又主动吻了吻他,嘴唇沾上些咸湿的泪水。
“七郎,漕运乃关乎国本之事,如此功业,若成,便是一步登天,或可留名青史,陛下既信我,予我权柄,那我不能退,也不会退。”
她并起手指,捏了捏萧允贞的脸颊,拇指指腹在他玉色肌肤上轻抚,“至于我的身子……我知道殿下忧心,故而已向陛下陈情,将理漕之所设于府中。如此,我可免于奔波劳顿,坐镇中枢,借副手与属员之力行事。元心老师亦在府中,可随时看顾。这已是眼下,最能兼顾国事与己身的法子了。”
“况且,我已当众接下旨意,再无反悔余地。此刻若退缩,便是欺君之罪。”
萧允贞何尝不明白这些道理?他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发紧,酸涩难言,他了解母亲的性子,更了解裴照野的傲骨。
此事,确已无转圜余地。
他沉默良久,看着她苍白面容上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呜咽一声,将额头轻轻抵在她的手背上:“裴含章,你真是个疯子……你太过分了,你的心肠怎么能这么硬?我烦死你了,我讨厌你,我恨你,恨死你了,你要是丢下我一个人去死,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你绝对不许死,听见没有?”
裴照野感受着他额间传来的温度,心中那片柔软之地被狠狠触动。她伸出另一只手,迟疑了一下,还是轻轻抚上他墨黑如缎的发丝。
“不会的,”她低声承诺,像是在对他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不会的,殿下,妻夫一体,生死不负,我不会背弃承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