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泪堆叠,更漏声迟。
萧允贞尚未转醒,意识昏昏沉沉,恍惚间,好似时间流转,将他拽回从前。
大明宫含凉殿内,窗扉半开,时至初夏,窗外太液池碧波荡漾,小荷露尖,似有宫人撑着木舟穿梭其中,笑声随风吹来。
恍如隔世。
十二岁的萧允贞梳了整齐的发髻,着一身云纹锦袍,端坐在窗边书案前,视线不曾偏移半分。
笔架上悬着大小七支宣笔,他取了只七狼三羊的兼毫,正临写昭姬残卷《我生帖》。
汉末天下大乱,胡虏强盛,烽火遍野,民卒流亡。名儒蔡琰家道中落,战火之中不幸流落胡地,举目无亲。其固然思念故土,又感叹四野烽烟,世道灾难,极度悲愤之下,写作千古绝唱《胡笳十八拍》。
蔡琰其人品行高尚,博学多才,精通音律,又擅文学书法,史称昭姬。可惜战乱流离,昭姬许多真迹现已失传,只余下些许残页,即《我生帖》。
萧允贞临完这一整页,休憩片刻,待到未时,还需会见内教坊男官,练上一个时辰的琴。
“爹爹——”写完最后一字,萧允贞将笔一搁,转回头便抱怨起来,“我不要去弘文馆念书了,这般热的天气,老师做什么布置一大堆功课,字都要写糊了……”
“尽胡说,”贵君柳漱玉正坐在不远处看一卷书,他抬起眼,一双温润的凤眸弯起,眼底漾开笑意。他放下书卷走过来,低头一瞧,“贞儿的字是愈发进益了。”
知道自家男儿苦夏畏暑,柳漱玉早已备好了冰湃过的锦帕,一点点拭过萧允贞的额角、脸颊。
帕子换了两面,他又折了折,塞进萧允贞手里:“是,可将我的贞儿热坏了,乖,自己擦擦手心。”
“好。”萧允贞乖顺地点了点头,低下头来,细细擦拭过。
趁着这阵,柳漱玉从冰鉴中取出一只剔透的琉璃盏,里头盛着几块撒着金桂的乳酥、几枚冰湃过的荔枝。
他将琉璃盏放在案角,又推近了些:“尝尝看,午时便差人备好了,多少能解些暑气。”
萧允贞瞧了眼,乳酪雪白,荔枝晶莹,他舀起一颗荔枝,递到柳漱玉嘴边:“那爹爹先吃。”
柳漱玉一愣,先是一笑,本想推辞,看了眼男儿扑闪着的眼睛,还是低头尝了一颗,冰凉的果肉在口中化开,他吞咽下去,用手帕拭了拭唇角,“贞儿懂事了,还知道惦记爹爹呢。好啦,爹爹可不热,你快些吃吧。”
“嗯!”萧允贞端起琉璃盏,眯起眼,一勺勺舀起,又慢条斯理地品着。
柳漱玉也在一旁坐下,从腰间抽出一柄素面的团扇,不紧不慢地朝萧允贞这儿送着风。
窗外太液池畔,采莲舟上的笑语声近了,宫人哼着俚俗的调子,萧允贞靠在窗边,细细去听,是乐府诗的《江南曲》。
未时将至,萧允贞早早便收整过仪容,同爹爹道别,前去东跨院琴室,以待内教坊老师授课。
练习才过去两刻钟,萧允贞意外发现,琴谱少了一页,想来是昨夜在爹爹院中练琴,粗心大意遗落了去。
想来也不算远,他便与老师告了假,起身去取。却见跨院廊下站着几位低眉垂目的宫人,瞧着面生。
萧允贞心头一跳。
廊下的宫人见他返来,脸色明显一变,支支吾吾道:“……七、七殿下,凤君有令,柳贵君病重,需得静养,暂闭含凉殿,任何人不得打扰……殿下还是先回跨院歇着吧。”
萧允贞蹙了蹙眉,道:“病重?静养?胡说什么,我先前离去时,贵君并无大碍。我不过回来取琴谱,取了便走。”
那宫人头垂得更低,挪了挪身子,恰好挡住门缝:“……还请殿下恕罪,凤君严令,奴不敢违逆。琴谱之事,可否容奴稍后送至跨院?”
“琴谱贵重,若是丢了,你担待得起吗?”萧允贞心下不安,便加重了些语气,“让开,我要亲见贵君。”
宫人吓得一抖,将腰弯得更深了些:“殿下、殿下,求您了,凤君吩咐了,若是惊扰了贵君静养……”
另外几位宫人虽未说话,但也挪去几步,彻底封住房门。
萧允贞横了这几人一眼,理了理衣袍,大步离去。
他在此所居十来年,再是熟悉不过,便绕到殿侧平日鲜有人走的偏门,门前有一丛湘君竹掩着,他垫脚贴起墙根,从竹影深处挪到一扇小木窗下,窗内是存放杂物的窄廊,连通着后殿,他迟疑了一阵,推开窗棂,翻身而入。
其间光线昏暗,积着薄灰,他穿过堆放的箱笼,摸到通往主殿的角门,将耳朵贴在门板上。
殿内却静得可怕。
萧允贞试探性地推开一条门缝,连通主阁的穿廊内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