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发生何事?他的心口扑通扑通狂跳,手心渗出冷汗。萧允贞隐约望见主阁内绰绰人影,便蹑手蹑脚地走进西侧,夏日炎热,哪怕他早已搬去跨院与爹爹分居,也常常午后钻来此处小憩,与主阁仅隔着一道垂落的竹帘,竹帘细密,他年岁尚小,躲藏在此处,想必不会遭人发觉。
他方才站定,便听见凤君崔江宁的声音响起,“好弟弟,你当真不认么?”
萧允贞一惊,透过竹帘的缝隙向外看去,父君一袭青色常袍,脸上没有半分平日里待他时的温和。他身后跟着好些人,其中几人他认得,是贴身伺候父君的宫人,另外几人穿着官袍,大抵是六局来的男官。
柳漱玉跪在临水的长案前调琴,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按,摇了摇头,“不敢欺瞒凤君殿下,愚侍实在不知。”
崔江宁咬了咬下唇,又长出一口气,他深深看了眼柳漱玉,偏开头去,抬手一挥:“彻查含凉殿,以安圣心,搜。”
凤君身后几人立刻散开,一人指挥,一人捧着簿册,核对殿内器物,几人翻查箱笼书箧,挪动屏风,甚至敲击墙壁和地板,寻找起可能的暗格。
柳漱玉松却了搭在弦上的双手,置于膝上,静静跪着,一言不发。
萧允贞躲在帘后,几乎不敢呼吸。他看见一名男官打开了爹爹常用的那只紫檀书匣,将里面的诗稿书信尽数取出,逐一翻检。
阁内安静得可怕,器物搬动声阵阵作响。
一人挪开了临窗的贵君榻,俯下身去,查看榻底,却又霎时顿住了:“此处有异。”
只见那人伸出手,从榻底勾出了一样东西,一只樟木雕成的小偶,约莫三寸高,粗糙简陋,身上裹着一层绸布。小偶的心口、咽喉、四肢关节处,扎着细长的银针。
那几人见状,即刻围在一处,轻声商讨了一番。
尚宫局司言上前接手,将小偶呈至凤君跟前,禀报道:“禀凤君殿下,于柳贵君寝榻下,查获厌胜木人一具。”
崔江宁听罢,垂眸瞧了眼,看向柳漱玉。
柳漱玉怔愣了下,摇了摇头,道:“此物并非愚侍所有,侍身从未见过。”
“那它为何会出现在你的榻下?”崔江宁挑了下眉,示意司言将木人翻转查探,“看这木材纹理,是南诏进贡的香樟,去岁陛下赏了你一块,让你雕个笔架。余下的木材,可是在你殿中库房?”
柳漱玉抿紧了唇,并未回应。
崔江宁不再看他,转而发问:“可还有发现?”
尚宫局司记上前躬身,呈上一折旧纸:“在书匣夹层中发现此物。”
崔江宁伸手接过,展开一瞧,其上用朱砂画着符文,中央赫然写有一行字。
萧允贞隔得太远,实在看不清字样,倒是能从父君骤然沉下的脸色中猜到那是什么。
“柳漱玉,胆敢将陛下生辰八字,以朱砂书于符纸,藏于你书匣之内,”崔江宁嗓音一低,沉声道,“证据确凿,你可知罪?”
实在太过荒谬,柳漱玉竟埋下头去,掩起衣袖,低低笑了两声,“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愚侍无话可说。”
“荒唐!”
崔江宁厉声呵道,广袖一甩,将那符纸拍在案上,“你身为贵君,不思报效圣恩,反怀枭獍之心。巫蛊厌胜,诅咒圣上,动摇国本,乃十恶不赦之大罪!”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缓了些许:“陛下近日巡幸东都,无暇处理此事,吾统摄六宫,便是要替陛下分忧的。陛下念旧,更念及你诞下三娘、七郎的情分。”
崔江宁抬了抬手,身后一名宫人上前,将捧在手中的黑漆托盘呈至柳漱玉跟前,盘中仅有一盏白玉杯,杯中液体浓稠如蜜。
“饮下此酒,可保全尸,你母亲姊妹或可得一流放的恩典。吾会以病薨奏报陛下,为你留最后一丝颜面。柳氏,谢恩吧。”
柳漱玉看着那杯酒,看了许久。
片刻,他抬起眼,望向崔江宁,躬身叩首一拜,“罪侍柳氏谢过凤君殿下恩典,还望殿下宽宏,饶过我河东柳氏族人,我柳氏败落即可,不必满门诛绝,以免朝野非议,亦可为太女殿下积德。”
他顿了顿,侧过脸,望向西侧那扇竹帘,轻轻笑了笑。
“也请殿下善待仪儿,善待贞儿。”
崔江宁似也不忍多看,偏过头去,应道:“……好,宫中的孩儿,便是我的孩儿,我定会照料周全。”
柳漱玉点点头,不再多言,他伸出手,接过了那盏白玉杯。
举杯,仰头,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