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谁先磕着头,嘴里连连喊着:“谢、谢主母恩典……”
另外两人也学起他的模样,一面磕头一面喊:“谢主母恩典,谢主母恩典……”
萧允贞靠在引枕上,瞧了眼一旁裴含章的脸色,偏过头去,懒洋洋地摆了摆手:“好了好了,别磕了,再磕头都磕破了。待会儿跟你们青梧哥哥领了赏,就回去歇着吧,今天不必来近前伺候了。”
几个小侍从磕了头,再爬起来,抹着眼泪往外退。
裴照野望了过去,青梧还站在原处,攥紧了衣袖,一声不吭地垂着眼。
从方才踏进房门起,他就没敢抬眼看过萧允贞,伺候梳洗,安置早膳,都只低垂着脑袋,盯紧了手底下的方寸之地。
他的躯壳尚在人间,魂灵却已悬于梁上,脑中思绪滚沸,翻腾不息。
内院当中,向来不乏各式各样的闲话,青梧少年时,便听闻过许多有关安阳郡君之风言风语,据说其人状貌疯癫,品性狂悖,丧心病狂以致蠹杀发妻。自那之后,又不断听闻,这安阳郡君还曾流连花街酒肆,不时便醉卧官家娘子怀中,当众吟些不堪入耳的艳词淫调,行为举止尤其张扬。
青梧自幼便侍奉在娘子身旁,所习所得,乃男子贞顺为德,端庄守礼为本。安阳郡君这等行径的男子,实在闻所未闻,不可理喻。
若说娘子喜爱规矩守礼之人,那娘子的喜好便是他的规矩。
收心敛性,谨言慎行,安分守己,温良恭顺。他定然会做娘子身旁最妥帖的那个,若是做到无可挑剔的地步,那他或许有幸一生都侍奉在娘子左右。
早些年时,府中还有些哥哥爱在他耳旁嚼弄舌根,说哪家哪门的几小姐又收了通房,青梧啊,你跟了少主母这么些年,得先要占个实,才好讨要名啊……
他心中自然也生出了那样腌臜的念头,神驰梦绕之时,他也曾见过自己横陈惑主的荒唐模样,摇尾乞怜,纠缠于娘子膝下,满心渴慕娘子的临幸。
可梦一醒来,他便将那些不该生出的念头死死压下去。娘子不喜那样的放浪之举,他也做不来那样下作的事,哪怕真的成了,娘子良善,予了他名分,却心生慊恶,将他丢进哪个院落,再不想见他一眼,又或者根本没成,他也会被赶出府中,转手卖给她人。
那太可怕了,比起那点虚妄的名分,能日日在旁伺候娘子,为她煮茶、守夜、研墨铺纸,看她安康幸福,才是他赖以生存的欲念。
娘子与殿下大婚后,便多出许多他这些年来不曾见过的面容,想来是喜爱殿下,珍视殿下的。
他却始终有些畏惧殿下,殿下敏锐,阴晴不定,喜怒无常,恐怕早已看破了他那点僭越的心思,也许早就想寻个由头将他打发了卖掉。
昨日事出之时,殿下分明嘱咐了他不许惊动娘子,可两害相权取其轻,殿下流了那么多的血,若是当真出了什么事,娘子那副病骨支离的身子,要如何承受得住呢?
这也许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出格的事,他不够听话,不够乖顺,也许下一刻就会因此被殿下逐出府门。
可他不后悔。
“青梧。”
他心口烧好的滚水自灶上挪去,注入一口品色无暇的白瓷茶盏当中,青梧听见熟悉的呼唤,抬起了头来。
“外院那些提水送汤的仆妇粗使,每人赏白绢十匹,让她们去福婶那儿领。”裴照野顿了顿,又道,“她们昨夜里候了半宿,也是该歇歇了,亦准半日假。”
青梧愣了片刻,垂首应道:“是。”
裴照野瞧瞧他,又蹙起眉头,思忖了一阵,忽而扭过头去,侧了侧身,望向南面窗下的妆台,她抬手指了指其上搁着的妆奁,里头放了她平日里最常用的几支发钗,她说道:“来,挑一支。”
青梧怔在原地,疑心是自己听岔了,或是会错了意,迟迟未动。
裴照野望着他,又说了一遍:“挑一支你喜欢的,你自己选就是。”
青梧简直怀疑自己的眼睛耳朵都出了差错,每一个字眼都听得分明,可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他分明忤逆了主家的意愿,不必杖责、不必逐出家门么?还是要他挑一支钗,扎到脖颈里自行了断?
萧允贞瞧着他这副怔愣模样,似笑非笑地弧起唇角,眯起双眸,弯了弯眉眼,道:
“青梧小郎君,愣着做什么,你家娘子让你挑就挑呀,你也辛苦了,过几日我让人给你打一整套新衣裳吧,成日跟着你家娘子穿些老气横秋的颜色样式,白瞎了这张漂亮脸蛋,瞧见的还以为我裴家苛待下人呢。”
青梧的脸颊腾地红了个遍,他张了张嘴,半天发不出声响,捂着脸几步小跑到妆台前,看也没看便抽了支羊脂玉的素簪,攥在手中发颤,烫得他掌心疼。
他后退几步,深深一揖,哽咽着说道:“青、青梧谢娘子赏赐……谢殿下赏赐……”
萧允贞笑了声,摆了摆手,柔声道:“行啦,早膳都要凉了,你也下去歇会儿,若有事,再唤你便是。”
“是。”青梧应了一声,以袖掩面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哎呀,你家这小郎君真不经逗。”萧允贞一面笑着,一面拿起粥盏,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裴照野唇边,“来,我们家裴娘子昨日定是没进什么吃食吧,今日可得将这几样全吃进肚里,一口都不许少。”
裴照野深吸了口气,随后抬起眼来,领受了他眉梢间送来的春风,她低下头,就着他的手,将这勺粥吞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