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盏见了底,几碟小菜也各色去了七八。裴照野落了箸,三两口服过药,刚搁下瓷碗,萧允贞便捏着手巾凑上前,替她拭过唇角。
“时候不早了,”他将软巾甩去一旁,伸手拨了拨裴照野垂落在颊边的碎发,指腹在她颧骨上轻轻蹭过,平静问道:“今日不必去上值么?昨日缺勤半日,就不怕有人告你的御状?”
裴照野愣了愣,低垂下眉眼,沉默半晌,适才作答道:“……昨日事发之后,我便差人去外院递了文书,言家中出了要事,需告假两日。”
萧允贞手指一顿,挑了挑眉:“两日?”
“是,”裴照野思绪一转,殿下本就不满她整日钻进公文堆里,这下又临小产,身子还虚弱着,只告两日假,恐是显得不够上心,连忙解释道,“我、我实在不知男子小产究竟是何等严重之事,不敢贸然行事,便先告了两日假,留在殿下身旁照料。若两日后殿下还未大好,我再续假便是。”
她顿了顿,思来想去,又道:“……还有,昨日我万念俱灰,忧心殿下埋怨我、厌弃我,故而不敢告假太久,怕殿下见了我心烦。如今想来,是我多虑了。”
萧允贞听着,心头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嗔了一声,便捉过她的手指来,在食指肚上重重捏了一下。
裴照野索性摊开手掌,呈上右手五指,任凭他小以惩戒,她犹豫了一阵,缓缓说道:“还有一事,需得向殿下坦白。”
萧允贞头也不抬,捻着她的手指来回摩挲:“你说罢。”
“殿下小产之事,我并未吩咐任何人封口,既是我之过,便没有遮掩的道理。内院进进出出许多人,再兼请医、熬药、换洗被褥,动静不小,有心之人自然会打听。”裴照野斟酌了下措辞,复又说道,“走漏风声是迟早的事,朝中那些耳目灵通的官员,应当已猜到七八分了。”
萧允贞有时真是恨她这点迂腐做派恨得牙酸,他长叹了口气,将她的右手丢了回去,“唉,你呀……你难道不知道吗,我的名声早就烂透了呀,什么克妻、浪荡,哪样不是现成的?你不是最会借势、最会用人么,你就算把责任全推到我身上,说是我肚子不争气,又有什么关系?谁还能拿这个说事?”
裴照野皱了皱眉,正要驳他,却听外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那声音到了门外,又骤然顿住,叩了叩门框。
“青梧么,是有何事?”她朝房门处抬眼望去,开口问道。
“娘子,殿下,”青梧的声音隔着房门传来,听上去比平日里多出几分紧张,“门房来报,朝中来使正在中堂等候,说是有圣上口谕,请娘子过去一趟。”
裴照野眉头一蹙,问道:“来使?可知是何身份?”
青梧回忆了一番,犹豫道:“门房说瞧着从容又和善,像是大婚后来府上宣过旨的那位官娘子。”
萧允贞反应得极快,反问道:“李让?她来做什么?”
青梧怔了怔,本想摇头,意识到有门框相隔,便低声答复道:“门房没问出来,只说那人未着官袍,又是一个人来的,瞧着实在不像什么传旨的排场。门房问过她来意,她只说有要紧事见娘子,旁的没透露。”
萧允贞看了裴照野一眼,眉头紧皱,视线也跟着沉了沉。
裴照野伸手替他揉了揉眉心,朝门外道:“知道了,请来使稍候,我这就过去。”
青梧应了一声,转身走到院门口,朝外头值守的小郎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小郎点了点头,快步往外院去了。
他这才转回屋内,正要开柜取衣,却听裴照野开口道:“挑素净些的便好,不必太过招眼。”
青梧应了一声,取了套鸦青山岚的上杉下襦,再外罩一件罗纱制的石青大袖衫。他服侍裴照野下榻更衣,又替她将头发重新绾了个简单的髻,插上一支点翠金簪。
裴照野启开妆奁,面上薄薄地施了层粉黛,对着铜镜瞧了一眼,镜中人脸色苍白,眼周还有些泛红,但发饰齐整,衣衫周正,倒也不至于失礼。
萧允贞靠在榻边安静地看了半晌,忽而开口:“青梧,给我也拿套衣衫来。”
裴照野转回头去看向他,柔声劝道:“殿下身子不适,还是卧床静养为好,不必……”
萧允贞却已掀开被褥,撑着床沿坐起身,“我与你同去,若是李让,那便是母亲身边的人。我倒要听听,母亲这时候派人来,究竟要说些什么。”
裴照野知道拗不过他,叹了口气,示意青梧去取殿下的衣裳。
青梧取了套品绿的广袖长袍,服侍萧允贞穿好,又替他束了发,钗上头冠。他腿脚还有些发软,便让青梧在旁搀着,裴照野已坐回轮椅,由另一名内侍推着。
几人穿过回廊,经由庭院,一路向中堂而去。
中堂内,一道身影正立于客位,背对门口,正仰头看着壁上挂着的一幅山水图。听见声响,那人便转过身来,面容含笑,通身素净,想是为了低调便捷,仅着了一身秋香色的圆领袍。
见是裴照野与萧允贞一并前来,李让一笑,不紧不慢地躬身一礼,先向萧允贞道:“安阳郡君殿下安好,听闻殿下贵体欠安,陛下甚是挂念,特命下官代为问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