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马行至皇城门前,李让递了令牌,守门卫士查验过,便放行入内。
裴照野靠在车壁上,本是打算阖起眼来养精蓄锐,脑中的思绪却翻涌不止,不得半点安宁。
一个新婚驸马,方才破格擢升,转头就出了这样要紧的事,朝中那些人,自然会抓牢机会,攻讦她体弱神昏,不堪重任。
崔氏一党恐怕早就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拔之而后快,陕州之事虽已了结,当时查办的几只蠹虫背后的人物,想来也正愁找不到机会反扑,还有那些个循规蹈矩的老臣、忌恨她升迁太快的官员、眼红她尚了皇男的士族女郎、本就对她裴氏心怀不满之人,呵……连同言官风闻奏事,弹劾她这位受陛下器重的近臣,也能借此搏个名声。
林林总总,不一而足,细细数来,原来她碍了这样多人的眼,挡了这样多人的路。
陛下力排众议托举她上位升迁,朝中一旦有人借此事攻讦她,便势必要给群臣一个交代,总不能让陛下落得徇私护短、任人唯亲的名声。
再者,陛下生为人母,像殿下这般的天潢贵胄,打小便惯着纵着,是陛下捧在手心里长大的男儿,养得又是这样康健,身形饱满,雍容似玉。同是女子,将心比心,若是她的孩儿遇上这样的事,也难免生出几分怨气。
裴照野睁开眼来,望向窗外之景,车驾沿着御道一路向内,宫门道道而过,她兀地回想起,万物不通、诸事不顺,尉迟道君前些时日所言的天地否塞之局,如今看来,竟是一一应验了。
这一趟入宫,凶吉难料啊。
几人在丹凤门处下了马车,换乘肩舆,于紫宸殿阶下停住。两名内侍搀扶着裴照野下了肩舆,殿门敞着,里头却安静异常,听不见半点声响。
李让在前引路,穿过正殿,转向东侧偏殿。到了门口,她停住脚步,侧耳听了听屋内的动静,又转向身后搀扶着裴照野的那两名内侍,轻轻摆手挥退,上前半步,一只手托住肘弯,另一只手扶住小臂,亲自扶稳当了,再以眼神示意二人退下。
两位内侍明了其意,躬身一礼,退了出去。
李让这才压低了声音,确保不会惊扰到屋内,笑着说道:“特使慢些,陛下正候着呢,下官扶您进去。”
“有劳。”眼见气氛微妙,裴照野亦低了低嗓音,点点头,只作简单答谢。
殿中与上次来时大致相仿,陈设简素,居中一张长案,案上随意搁着几样文房,其后置有一架梨木坐榻。
视线偏移,东窗前悬起了竹帘,窗下的紫檀木榻旁,新设了一只铜熏炉,炉中燃着香,袅袅青烟卷卷升腾。半明半暗的浮光后,正斜倚着一人。
萧佑齐穿着常服,随意靠在椅背上,一手搭着扶手,另只手捏着一盏白玉杯,朱砂似的大袖滑落而下,柔顺地垂在地面。
案上搁着整套白玉酒盏,呈有酒液的壶嘴正冒着热气。
裴照野怔怔望着,呆愣了半晌。这像是问罪的阵仗吗?
李让则引着裴照野在案前的坐榻前站定,榻上铺了张软垫,榻边还搁有一只脚踏。李让颇为小心地搀着她坐下,又弯腰替她理了理裙摆,将那只脚踏挪到她脚边,低声问:“特使,这样可稳当?”
裴照野点点头,应了声:“多谢李常侍。”
李让这才松开手,退后两步,恭恭敬敬地向着萧佑齐行了一礼:“陛下,裴特使到了。”
萧佑齐垂着眼,仅作摆手示意。
李让会意,又行了一礼,低声道:“下官告退。”
说罢,她转身退去,走时悄无声息地带上了门,殿门开合时带起一阵轻风,熏炉上方飘起的烟雾散漫开来。
萧佑齐抬起眼,将裴照野一寸一寸剜过,从发髻看到眉目,从眉目看到面色,她沉默着看了几息,晃了晃手中的杯盏,开口道:
“儿媳啊,你来了。”
裴照野回过神来,连忙撑起身子行礼:“臣裴照野,参见陛下。”
“免了免了,你好生坐着吧,”萧佑齐摆摆手,拾起案上的白玉酒壶,又给自己斟上一杯,她抿上一口,将杯盏搁下,撑起下颌,长长叹了口气,“我从前同你娘,也时常像这般饮酒谈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