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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善刀而藏之(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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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话一出,裴照野原本紧绷的脊梁霎时僵住,她睁大了眼,满目愕然,先前在脑中预演过千百遍的应对之策都失了方向,比刀兵利器更叫她措手不及,教她只能僵立在原地,神思百转千回,却拼凑不出一句得体的话来。

她麻木地张了张嘴,实在不知应当如何开口,脑中一遍遍回想方才那句话语,她愣了愣,伸手去够案上的空玉杯。

萧佑齐的手却覆了过来,按住杯口,摇了摇头,“你娘是行过天南地北的,身子好着呢,她喝得,你可喝不得。”

裴照野的手指顿在杯沿下,收也不是,伸也不是。她顿了顿,简要答了个“是”,便垂下眼,收回手来,像往常一般搁在膝上。

母亲常年在外巡查,聚少离多,父亲也甚少谈起母亲的公事,她年少时又一门心思钻研学问,对母亲在朝中的分量实在了解有限。

直至母亲意外过世,她接触母亲的旧部追查真相,才开始了解朝中格局,母亲任户部尚书,加之兼任盐铁转运使之职,掌食盐、冶炼及漕粮转运,所谓天下之赋,盐利居半,大梁财政,有大半握在母亲手中。

崔氏权势通天,母亲又不愿依附太女一党,自然成了那些歹人的衔恨所在。

据她推论,时任太府丞的三姨母裴柔海早已暗中向崔氏投诚,利用太府寺职务之便,收集提供了前太府卿柳道奇贪污受贿的证据,以至其抄家流放。太府卿之位空悬,太府寺人事更迭,三姨母递次升迁为太府少卿。

太府寺与户部、盐铁使司有业务往来,三姨母又不甘屈于母亲之下,便将母亲的行踪、护卫、乃至私下里的生活规律,一一递去了崔氏。

而裴照野年岁渐长,馆选时便一举夺得魁首,少年人不知收敛,又兼心高气傲,入学弘文馆后更是次次课试都压同窗一头。三姨母也便转移了注意力,依照嫡长继承顺位,就算除去长姊,裴氏偌大的家业还会落到这个姪儿手中,若是个平庸之辈,尚且可以用长辈身份施压,以便垂帘听政,把持家业。可这姪儿竟是个恃才傲物的轻狂之人,等她再长大些,订亲成家,入仕掌权,处理起来可就麻烦了。

三姨母便托崔氏自幽州边陲弄来蠹物,只可惜她这个祸患足够命大,钻心蚀骨,废了她大半个身子,却没能让三姨母如愿,三姨母短时间内也不敢再下第二次手,只能暂且作罢,转而专注对付那个常年在外出巡的姐姐。

母亲前去江南巡查漕运时,总算让那些人逮着了下手的机会。江南路遥,她的手不够长,目不够远,这双废腿无论如何也到不了几千里外的地方,至于母亲为何失事、如何失事,实在无从查起了。

母亲过世之后,盐铁转运使之位便一直空悬,许多权能逐渐归返户部。她一度以为是户部尚书杜文晦的手笔,实在不曾考虑过这层干系,听陛下之言,像是与母亲十分熟络。

难道说,始终无人接替使职,竟是陛下之意么?

“说来,我与你娘交好之事,你娘应当还未来得及同你说过吧。”萧佑齐给足了她思考的时间,又抿上一口酒浆,缓缓说着,“她原先与我商议时,是想着,等你与郑家那小公子完婚成家后,再慢慢说与你听的,谁知……唉,发生了那样大的变故,我想你娘见你苦闷不已,是不忍心再去勉强你的。”

裴照野怔了怔,沉默片刻,才犹豫着开口道:“臣……如今也已完婚成家了。”

萧佑齐倒是让她这话逗乐了,搁下杯盏,朗声大笑道:“哈……哈哈!是啊,那时见你聪慧,我本就想要你这么个儿媳,算算年纪,十一郎小你两岁,最为合适,可十一郎那会儿怕羞,气性又弱,见不得生人,叫他同姊妹们一块去学馆念书也不肯,总爱独自窝在房里,我实在舍不得将他嫁人啊,便只好便宜了郑知应,同你娘一齐打起郑家那小公子的主意了,想不到到头来,还是与你娘做了亲家啊……”

裴照野垂下眼来,皇十一子,高平郡君萧邻。莫说是陛下与母亲考虑过,就连她自己谋划尚皇男之事时,也曾踌躇过,只是高平郡君生父阮氏不过是一正四品的承闺,又只生下了这一个孩儿,陈留阮氏早已败落,族人零散,倘若得尚高平郡君,大抵也只能获一驸马都尉的虚衔,借不得势,萧邻本人再是温顺,也无她用处,自然便作罢了。

况且,她如今心中唯余庆幸,自己当初所选,实是此生莫大的造化,安阳郡君殿下贞烈坦荡、至情至性,又不拘小节,极是恣意鲜活,可爱得紧。

此时回忆起殿下,她竟还生出几分思念之感,回想起临走时殿下的脸色,不由得忧心起来,又怕引得陛下不悦,只好压下心绪,应道:

“陛下厚爱,竟曾想过将高平郡君殿下许配与臣,臣实在惶恐。再者,郑氏公子人品端方,家世清贵,母亲当年与臣提起时,臣亦知是桩上好的姻缘,只是臣那时莽撞,又添任性妄为,推拒了婚事,实在有愧于郑公子。如今想来,是臣不识抬举,还辜负了陛下与母亲的一番苦心。”

她顿了顿,垂下眼,又道:“至于安阳郡君殿下……臣一袭残躯,能得殿下青眼,已是此生莫大的福分,臣,不敢有负。”

萧佑齐撑着下颌,歪了歪头,笑着望向她,“你是真心在乎贞儿,是吗?”

裴照野定了定神,抬起头来,对上那道目光,平静而笃定地点了点头,道:“是。”

“我家这七郎啊,打小便喜好诗赋雅集,天真又烂漫,是个痴情种啊……”萧佑齐以气息轻轻笑了一声,又说道:“你决心算计他时,了解了多少他的过去?”

裴照野一愣,斟酌半晌,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殿下十二岁时,殿下的生父柳贵君因病薨逝,往后数年,殿下开始频繁出入花街柳巷,十六岁时下嫁长孙氏次女,成婚三日后,长孙驸马暴卒,此后殿下便长住楚王府中,直至……与臣议亲成婚。”

萧佑齐盯着她的双眼,把玩着掌中空空如也的白玉杯盏,待她说完,又道:“那你应当心中有数罢,长孙家那个丫头,是如何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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