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型巨大的狴犴行动迅猛,白金的毛色染上火色,泛金的眼睛迅速锁定林子深处的一大一小,转瞬化为红色流光飞窜而去。
到跟前时,狴犴爪下动作极轻,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来了。”
月余前还温婉漂亮的阿秀如今脸色灰败,青色的外衣上全是雷火燎出来的破洞和血污,双脚已有碎成星点的趋势,如同她摇摇欲碎的生机。
“你……”冼凛一时间说不出什么。
阿秀笑了笑,把怀里的幼崽递过去,“阿麟,我封印了阿麟的神力和记忆,往后阿麟,阿麟就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嘉荣。那位,那位应当不会再为难……为难阿麟。”
冼凛沉声,“带一个也是带,带两个也是带。你我也可以一起带走。”
“我走不了了。”阿秀摇头,“封印时我已经耗费了太多神力,又受了雷刑,走……不了。我还有件事求你,望你看在我……将死的份上,答应我。”
天雷已经移到了林子上空,追着阿秀和幼崽来的。
冼凛抬眼,漂亮的金色兽瞳全是冷意。
“好。”
“我要,封印,你的记忆。”阿秀艰难地跪坐起来,嘴角渗出鲜血,“为了阿麟,也,也为了你好。高石沼,高石沼之事,你必须,必须忘记。”
“你只需记得将阿麟,将阿麟送回半石山,不用……”阿秀蹙眉,顿了很久才气若游丝地说,“不用惊动任何人。就让,就让祂们以为阿麟跟着我和阿扶一起死了。”
利爪深深地抓进地里。
冼凛在挣扎。
这很冒险,和亲手把命送到对方手上没什么区别。虽说跟前的幼崽救了祂,这家人也用真心待祂,但并未让祂感动到能把命还回去的地步。
太冒险了,祂在思量值不值得。
阿秀大概是知道冼凛不会答应,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笑。
只是这笑太苦了。
“也罢,我……”
“好。”冼凛闭了下眼,“只是你想好了,我的记忆不好动,以你现在的身体,怕是一完成封印立即就会死。”
阿秀愣了下,释然道:“我本来就要死了。早死晚死并没有什么区别的。”
雷声滚滚,仿佛下一瞬就会劈开这片竹林。
冼凛不语,爪下泄出的金色神力顺着地缝蔓延开来,最后形成一个繁复的阵法。阵法上空聚成一个光罩,将祂们三个牢牢地护在里面。
天雷果然劈下。
这天雷是奔着将整个高石沼毁于一旦的目的来的,道道都带着杀意。
冼凛不着痕迹地压下喉咙里涌上来的腥甜,平静地看向阿秀,“来吧。”
阿秀的神力和她这个人一样,没什么攻击性。冼凛虽然没完全放下戒心但也没抵触阿秀的神力。
关于高石沼的记忆逐渐变得模糊,再往前倒,是迷林里的记忆,再往前是祂一路追着穷奇从西荒到东海……
忘掉的部分到此为止。
眼前是即将消散的陌生女子,女子的手指还落在祂的眉心,但祂没有感觉到任何敌意。
女子莞尔,朝祂鞠了一躬,“多谢你。若有来生,再报。”
女子的身体散成星点向空中飘去,最后的声音落下来——
“阿麟,半石山,你答应过……”
冼凛蹙眉,垂眸看见跟前的幼崽,心底响起一个声音——
“把幼崽送到半石山,别惊扰任何人。这是你答应过的事。”
这声音是祂自己的。
冼凛不疑有他,低头咬住幼崽的衣服往背上一甩。
幼崽与祂而言没有什么重量,但这也太没有重量了。祂回头没看见背上的幼崽,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把幼崽甩飞了。
沉默一会,有点不想管了。
无意识晃动的尾巴里出现了一抹显眼的红色。
冼凛眼睛尖,把尾巴晃到眼前,果然看见了化成原形的幼崽。
嘉荣?
冼凛挑眉,又想到要把幼崽带去半石山,在心底坐实了幼崽的身份。
天雷还在劈。
冼凛不耐烦地“啧”了声,撤掉结界的瞬间如闪电一般冲出林子。还没出高石沼地界,天雷一路追着祂和幼崽杀。祂身法灵活,但仍被天雷的雷衣燎到,才好的身上又多了不少伤口,血腥气和烧焦味混在一起很不好闻。
尾巴没受半点伤,幼崽也安安全全地藏在祂的尾巴里。
离开高石沼外围,天雷像是被看不见的结界挡住了,没能再往前。冼凛慢下来,回头漫不经心地瞧了眼杀气腾腾的天雷,轻嗤一声。
密集劈下的天雷停了一瞬,转眼劈得更狠了,仿佛不把高石沼劈成齑粉誓不罢休。
这就不是冼凛能管的事了。
冼凛倒是去过一趟半石山,轻车熟路算不上,路还是认得的。
到半石山附近的时候,冼凛敛去了身上的气息,趁夜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踏上了半石山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