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的生活就如此过去了旬月，直到寒食前后，城中莫名其妙突发了瘟疫。

这瘟疫出现得颇为蹊跷，完全不知其从何而起便瞬间蔓延全城，症状突然且怪异，加之药材短缺药房借机涨价，令许仙日日焦头烂额。眼见他如此焦虑，我亦压力陡增，他是医者仁心，而我不忍见百姓受苦。生活在这婆娑世界的众生本已够苦了，虽然我也是其中一员，但我想我有能力为他们提供些不一样的帮助，化解些许苦难。我相信这不仅顺合夫君所愿，亦是大道信仰的要求，同时，也会是对我自己的救赎。

我认为若要对其斩草除根，首先要查探清楚这瘟疫的源头。而小青早已预判了我的想法，已经经过一番暗中查访，锁定了一只鼠妖的嫌疑。

这鼠妖，下毒水井，又卖药牟利，甚是可恶，既被我们发现，自该惩戒他一番。望着他向百姓们高价兜售他的所谓“灵丹妙药”，我不由得怒从心生，下意识运起功法，攻击的法力凝聚掌间，却也在这一瞬，手腕被紧紧锁住。

“姐姐，你要出手吗？”小青举着我的手腕放在我们的胸前，却又侧身闪过，笑着拍拍我的肩头，“我不为难你，妹妹我来吧。一会你引他注意，看我手段。”

我一愣，目光落在胸前的手掌上，方才残留的法力气息依旧在萦萦环绕。是啊，我月前已立下誓言，不再使用法术的，怎么这一时心急，竟抛之脑后了。

“姐姐，你倒是想洗手，从此做个平常妇人，可是情势相迫，又如何能不施展本领呢？”身后小青的话语一击直中我的心房，冷汗霎时涔涔而下，好在小青已跳入水中，没看到我心虚的怔忡。

我凝望着褪去法力的掌，长久的沉默最后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我终究还是妖啊，纵使时刻以人的规矩与言行要求自己，可潜意识中的思维与习惯，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改变。我突然感觉自己好渺小好无力，一边是如山难捍的妖的本性喊我做回妖，一边是恩情牵起的人妖情缘命我成为人，为妖为人，来来回回，拉拉扯扯，剪不断理还乱。

不过现在没时间纠结，我要先协助小青处理掉这鼠妖再说。我摇摇头让自己清醒一些，撑起长槁，向他而去。

“生事事生了无了，害人人害休不休。道一声，船到江心补漏迟……”

我吟着小调，佯装无意间投出千年寒冰般的目光，如刀般刺向他，而这小妖竟连个冷冷的睥睨都难以招架，顿时陷入慌乱，于是小青趁机将他的“神药”和脏银一卷而空。

有了解药，加以时间，以许仙的本事，足够推断出药方了。只是他又提出，目前城中各大药铺药材价格居高不下，纵然有药方，但将其配制齐全的价格于普通人而言依旧不易承担。若是我们自己开间药铺，直接购入原始药材，自己加工配比，成药售价倒是可以低很多，但开店成本又是一笔巨大支出，我“翻箱倒柜”找出的这几串钱根本不够。当然，“翻箱倒柜”一说是我找的说辞，若讲是从他人处抢的，哪怕是抢的奸商，以他的性格也定然无法接受。

他此生确是个至纯至善的老好人，一生行医大多时候只收本钱甚至不收钱，直到生活难以为继时，才不得不收些微薄的利润，姐夫已经对此无可奈何，而邻里们也颇为照顾他，所以有点头疼脑热都会第一时间来找他。

而我与他如今已是一家，自该祸福与共，拿钱财侍奉他成就他也算理所应当，更何况我此行本就是来还愿报恩的。我始终认为那些黄白之物不过是人类用来换取物品供养肉身的，只是千年来多少人贪得无厌，为此歇斯底里争相杀伐，我是不理解，没听说过谁曾靠这些飞升入道，但眼下他的生活、他的理想，都需要这些东西来筑基，却也是苦恼。

之前为他抵债的头面首饰，是用我与小青拿深山中的奇珍，到市面售卖换的钱财买来的，前后积攒了几百年，虽然期间还有不少其他花费，也常常因不懂定价卖贱了，但如今若要再拿出几乎等值的财帛出来开药铺，确实强人所难。而且我们现下住在城中，家中还有诸多杂务，我不知该去何处，也没有时间精力，采摘收集那些珍贵的物产。

从夤夜到旦明，更夫的梆铃走了四个来回，又是一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直到天色大亮，小青将我拉去厢房，丢给我一个沉甸甸的大布囊。我打开，里面满满当当全是铜钱与金银。

“又胡思乱想一夜没睡好吧？当心你这头好不容易修成的黑发，愁得变回去了。”小青倚在墙边，斜眼望着我，揶揄道，“听见你们讲话了。这许仙真是，没什么本事，想法还不少，自己穷得叮当响，但就知道要钱，要不是遇上你死心塌地要报恩，只怕要打一辈子光棍吧。”

“小青。”我回瞪她一眼，示意她不必说下去了，然而却也想不到更有力的反驳，最后只余一声低叹。他说过他视药王为榜样，大慈恻隐、普救含灵、皆如至亲，这是他今生的理想，他也在努力践行。可就如当年的阿宣一样，追寻理想，不只需要努力与勇气，还需要拥有奔赴的力量和天赐的机缘，才能顺利走到终点。而我能做的，只有尽己所能给予他力量，为他祈求机缘，仅此而已。

我不知该如何向小青解释，也明白她不会关心这些，只好岔开话题：“这些钱财，是哪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