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遥吐出一个字,语气平淡,她甚至还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明菱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你没听错,”陈遥神情天真,眼神却认真的不像再开玩笑,“我这人吧,天生有个毛病,能看见鬼,打小就能。寻常人看不见的东西,我能看见,寻常人听不到的声音,我能听见。”
她说着,目光突兀的越过了明菱的肩膀,落在她身后的某个位置,像是看到了什么。那眼神专注得有些瘆人,嘴角的弧度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有些疑惑,又带着些不满似的。
明菱只觉自己的脖子僵住了。她想回头,却又不敢。
“你......你在看什么?”她的声音都不自觉的低了下去,肩膀微微缩着。
陈遥见状,忍了忍勾起的唇角。
“昨夜来了好多,”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切的疲惫,仿拂真的应付了一宿,“也不知是打哪儿来的,一个两个都往这院子里挤。有的站在墙角,有的蹲在树上,有的坐在门槛上,直勾勾的看着我。”
“这我哪能睡得着啊?我让他们走,可他们不听,还仗着我能瞧见,非拉着我说话不可。”
“说什么?” 明菱声音有些发紧,眼神开始四处瞟。
“说什么的都有,”陈遥想了想:“有的问我能否替他传个话给家里人,说他死得冤枉,有的问我可否给他烧点纸钱,他在那头穷的叮当响,总被其他鬼欺负。还有的,”
她顿了顿,目光又往明菱身后瞟了一眼,“还有的什么也不说,就那么站着,一直站着,站了一整夜。”
闻言,明菱的指尖开始发凉。她进府这么多年,跟着主子什么风浪没见过?从前便是从谢书珍的院子拖出去尸首,她也是见过的。可这种事情......这种事情她确实头一回碰上。
鬼神学说自古就有,可只是谣传。常有人说起,可从无人见过。
“你...你胡说些什么?莫不是...莫不是打着幌子想偷懒不去应卯?”明菱自然不信:“这世上那有什么鬼——”
“那你不若回头瞧瞧呢?”陈遥忽然笑了,“你身后那位,自你进院子就站在那儿了,一直盯着你呢?”
明菱浑身的血液都像是被冻住了一般,她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放缓了。
陈遥见她这副模样,觉得有趣,虽不忍心,但还是安慰道:“明菱姐姐,你别怕,他们大多都并无恶意,只是觉得自己和活人没什么两样罢了。”
明菱大着胆子猛地转过头去。
身后空空荡荡,只有晨风卷着几片青绿的叶子从青砖地上掠过,院子里的那棵杏树的枝丫微微晃动着,投下斑驳的影子。
除了树叶摇晃的沙沙声,什么也没有。
明菱却并未放松警惕,生怕自己转过头,就有看到陈遥那张放大的脸。
“你放才去看的时候,他就走啦,眼下已经绕道你的左边去了。”
明菱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她想走,想立刻离开这个院子,她只觉得陈遥一定是疯了,或是借此吓唬她,好躲过日后的点卯。可她的腿却像被埋在土里,无法动弹。
“哦,对了,”陈遥拍了拍脑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在我前头不是还有两个女使被你家公子杀了么,昨夜她们也来了。”
明菱瞳孔猛地一缩,转头看向陈遥。
“她两还未曾出头七,”陈遥轻声道,语气再寻常不过:“出不了这个院子,就蹲在那棵杏树下面,抱在一起哭了一夜,吵的我一宿未曾安眠。”她说着,朝杏树的方向怒了努嘴,视线落在那片落在一地杏子上,神情淡然得近乎诡异。
“我劝了她们许久,可她们不听,非说你家公子性子诡谲难料,自己死的不明不白的,觉得委屈,冤枉。”陈遥抬眼看向明菱,那目光里有种晦暗不明的深意,“她们还说,你家公子下令杀了她们时,连眼睛都没炸一下。”
听到此处,明菱的脸色已经白了,眼神中透着一股恐惧,嘴唇轻颤,手指攥着衣角。
“你......你疯了,”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颤抖着音色道:“你疯了,你满口胡言...胡言乱语......”
见她理智已不剩下多少,陈遥歪着脑袋看她,不说话,只是笑。那笑容在屋内稀薄的光线里,像是开在坟头的一朵摇曳的花,还长着人脸,明菱自是被她吓到几欲失魂。
院子里的杏树上,几颗果子熟透了,从高处种种坠地,发出阵阵嘭嘭的重响,像是在反驳明菱的话。
明菱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出闲竹园的。
她只记得自己转身的时候,步子快的几乎是在跑。她满脑子都是陈遥说的那些话,还有她的眼神。回去的路上,撞见几个洒扫的丫鬟,跟她打招呼,她一个字都未曾听见去。
只觉得周围有什么东西在暗处,在她身旁,无时无刻跟随着她,看着她。
吉宁再来给她送饭时,同她说,整个谢府都传遍了。
“遥姐姐,明菱姐姐来见你,回去就病了,你这又是托我买局子,又是让我送饭的,还得避着人,不能告诉别人,你到底想做什么呀?”
陈遥喝了一口杂饭粥,意味深长道:“自然是为了赢下赌局喽。”
府里人说,闲竹园新来的丫鬟是个能看见鬼的。还说明菱亲眼所见,去了趟闲竹园吓得脸都白了,回来时连路都走不稳,险些摔在游廊上。
闲竹园因着谢书庭从不让人进,在下人眼中本就是个神秘之地,如今又接连死了两个人。怎的府里前脚才请人来做了招魂仪式,那个丫鬟转头就说院子里有鬼。
哪有这么巧的事?
流言蜚语一传十,像长了翅膀飞遍了谢府的每一个角落。
浣衣房内,几个婆子围坐在一处压低声音交头接耳。各院子的厨房里,婆子丫鬟听着流言,吓得连灶膛里的柴火都往了添、连前院那些平日里不怎和后院打交道的粗使仆役都听说了此事。
“那院子不正挨个松雨阁?姑娘才离世不久...难不成是姑娘知晓了二公子所做之事?”
“我就说吧,接连死人还搞什么劳什子招魂,那地方必定不干净。”
“那新来的丫鬟也是可怜,都不知住进了什么地方。”
“可怜什么呀?能瞧见不干净的东西,那不就是天生的神婆命?”
“嘘!小点声儿!别让人听见了,你忘了府里不许妄议这些?”
议论声像是潮水一般,从这头涌到那头,从这人口中传到那人耳中。越穿越邪乎,越穿越离谱。
有人说常瞧见闲竹园里传来什么不寻常的响动,还听见那院子的丫头手里捧着一沓黄纸,一边折一边对着虚无自说自话。
还有人说瞧见陈遥夜半被鬼上身,躲在杏树底下哭,边哭边喊冤。
还有人说陈遥每隔几日便偷跑出去,买些黄纸元宝什么的,在院子里烧。
没过几日,便引起了谢书庭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