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谢书庭不在执着于通灵之事,反倒说起别的来,陈遥心中隐隐升起一阵不太好的预感来,生怕他拿此事作伐,自己又要读档重来。虽然这人心思一向难猜,但她还是笃定他不会放过一个能与谢书珍的亡魂通灵之人。
思及此,她再次抬头,耿直着脖子,与他四目相对:“是前院的周管事招我进来的,只说让我看院子,每月五两银子,旁的没了。”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陈遥还是隐瞒了周管事要她做的具体差事,不给他一丝把柄。
“哦?这么说,无论是府中关于你的传言,还是去闲竹园当差一事,都与你无关了?”
谢书庭声音慢悠悠的:“你同掌事统管所言,有鬼魂缠着你说话,蹲在杏树底下哭,也都是旁人杜撰的?”
闻言,陈遥定了定心神,他果然还是更在意这个的。她抿了抿嘴,没说话,眼中却闪过一丝笑意。
那抹转瞬即逝的笑意被谢书庭精准捕捉,他见状挑了挑眉,静待着她的回答。
“公子恕罪。”陈遥嘴上说着告罪,神色却坦然无畏:“奴婢……奴婢只是贪睡,上值起不来,又怕明菱姐姐责罚……一时胡诌了几句罢了,没想到会传成这个样子。”
陈遥避开了谢书庭的视线,口不对心的随意瞎说些,实则对他书案上的药材十分感兴趣。
他病了?
思及此,陈遥抬眼去瞧他的面色。确实有些苍白,这些日子他倒是消瘦了许多。整个人也更加阴翳漠然,像是冬日檐下,没什么感情的冰柱子。
“胡诌?”谢书庭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他只是皱着眉头对上她的视线。
这丫头眼中全无规矩可言,眼中尽是狡黠的精明。
只见她点了点头,眼珠随着语速的加快而转动着:“我打小有个毛病,夜里总爱做梦,梦见好些稀奇古怪的事。有时梦里梦见的话,醒来便稀里糊涂的说出来,像是在跟人说话似的。南院伺候的嬷嬷们也说奴婢这毛病吓人,可我自己也是没法子……”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垂越低,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后颈。那姿态既不像心虚,也不似委屈,倒像是编不下去了,唯恐自己被这荒唐之言笑出声来。
谢书庭眼中闪过一丝被人戏耍的愠怒,他耐心已然耗尽,正欲开口将这胆大包天的丫头拖出去杀了,却听见她又开口道:“其实我也不知,梦里的人是真是假……不过近几日我总梦见一位姐姐,她说自己是被什么人给唤了出来,神色间有些不情不愿的……”
陈遥边说,边暗中观察书案后之人的神色。果然,在听见最后一句时,他变了脸。
闻言,谢书庭眼神一凛,肩背的线条紧绷着,直直盯着她,眼神愈加阴戾沉郁:“她说了什么?”
陈遥勾了勾唇,转了转眼睛,吱唔了两声:“梦里梦到的,醒来我就给忘了,公子不若容我再睡几觉,或可有答案。”
她走出书房时,谢书庭的目光一直追着她的背影,一直到她消失在门廊的拐角处,那道视线才被阻隔消失。
书房里,谢书庭靠在椅背里,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扣点着,目光仍盯着门外,眼神充满探究。
他起身回到密室,再次被冰寒到极致的气息所包围,他整个人都舒展了下来。
连眼神都多了一丝温度。
他俯身坐在被劈开的冰棺上,垂首将吻印在沉睡之人那毫无血色的唇上。冰凉的触感令他感到心安。
“阿姐,是你吗?”
“若她所言是真,那你为何不入我的梦?”
他摩挲着身下之人的唇,渴望她能给他一丝回应。
可是没有。
占卜问卦,招魂祈神,无一有效。这些日子,除了方才那女人所言勾起了他一丝兴趣之外,旁的法子都没有什么结果。
谢书庭轻抿了抿尸体的唇,起身去看她的脸,眼神带着炽热的依恋。
“我杀了那么多人,可曾有我手下亡魂遇到你?他们可曾告诉过你,我在寻你?”
“你虽未曾同我说过,但我知道,你一向害怕看到尸体。我还记得萧淑英死时,你埋首在我怀里怕到颤抖的样子。”
“阿姐,睁开眼睛,看我一眼可好?”
“最后一次,我再试最后一次,若那女使是海迎春派来的,我便不再试了。”
“他们都寻不到你,大约你是恼了我……我便亲自去见你,可好?”
沉静的密室中,除了流动着的冰冷气息,只剩下他低声喃语萦绕满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