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欲来,如同陈遥此刻的心绪。
她环顾四周,背后升起一阵冷汗,整个人僵在原地挪不动腿,神情更是惊愕到有些茫然。
除了亮着油灯的书案,屋里的所有陈设都与她印象之中的景象截然不同。正堂上,摆放着一个十分宽大的书案,上面放着一副未完成的字画。
除此之外,两边的书架上挂着数量不少的仕女图,仔细看去,全是谢书珍的脸。连屋里的墙壁之上,也挂满了她的画像。
她忍住心中被眼前景象掀起的惊涛骇浪,一幅一幅扫视过去,直到她的眼睛发酸发胀,才看完了全部的画像。
其中一幅极为特殊,只剩一半了。边角处沉黑暗黄,有被火烧过的痕迹。那幅画已然看不清全貌了,但画像上的女子那扎起的高马尾,和那双眼睛,俨然正是当初她身处密室,折辱谢书庭的装扮。
更何况,只有她会嫌坐等侍女替她梳妆麻烦,而选择自己随意用红绳绑发,扎出一个高马尾来。
看到这幅画,她才想起,谢书庭火烧闲竹园时,不知发什么疯,烧了不少东西。里面似乎就有她看到过的字画。当时他的性子诡谲难懂,又阴晴不定。分明纵火之人是他,却又不顾正在燃烧着的烈焰,从火里扒拉出些东西拿走了。
难不成其中便有这幅画?
当初许青乔假借春情画师之名住在府中替她打发那些马奴,谢书庭莫名起了学画的心思,她还道是为何
原来是把所学技艺都用在给她做画像上了?
他脑子有病?画她干嘛?
那些画上之人的衣衫从薄到厚,再到薄。人的状态也从明艳鲜活到病枯沉乏。恰好贯穿了她穿越到这里的始末。
而书案上那幅未完成的画作,则是她捧着书本,整个人消瘦如骨,面色苍白的沉睡着,只有上半身。作画之人似乎心有怨气,最后的笔触被又重又浓的拉长,直至墨汁干涸。
正是她坠马后被囚禁在密室的最后几日。若她没记错的话,第二天,作为谢书珍的她便死了。
别人作画像都是缅怀故人。他倒好,人活着画了不少,她死了,倒封笔不再作新了?这是何道理。
谢书庭果真是个让人看不透的疯子。
环视四周时,陈遥瞥见其中一个桌上,放着许多形状各异的东西。近前一瞧,才发现是些木雕。
一开始还是一些雕刻痕迹明显的小动物,兔子小狗之类的。到后来随着雕刻之人的技艺越来越精湛,开始出现人的形状。陈遥细细去瞧,果不其然,都是她。
上面的刻刀痕迹越来越浅,到运用到她身上之时,技艺已十分巧夺天工,连衣角的折痕也被细细刻画了出来。
甚至还有些是用名贵的玉器进行雕琢的。
同样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和技艺的精进程度摆放的。其中一个兔子的木雕上,没了一只耳朵,上面黑黢黢一片,显眼极了,显然也是被火烧过的。
她往旁边走时,脚下不设防,踢到了一个打开着的木箱子。她有些好奇地拿起一个去瞧。
本以为是些用来练习的,刻坏了的,待她认出后的下一瞬,陈遥登时瞪大了眼睛。
那里面堆放着的全是当初那个马奴雕刻而成的木雕。更让她感到惊诧的是,她让人送去浮金阁给许青乔的那些木雕,也被收拢一并放在此处。
上面被人用刻刀狠狠划了个叉,刻刀痕迹入木三分,犹如泄愤一般,带着渗透而出的厌恶恨意。
“这…这不是那个马奴送的……”陈遥拿着那个被毁坏的木雕,惊到有些口齿不清的呢喃着。
她抬头再次环视书架上的那些陈设,还发现了许多当初未曾察觉的端倪。
她丢失的心衣里裤,第一次送给他的那包陈皮姜脯,甚至还有那把刺伤他的匕首。
这屋里的所有陈设都与她有关。
不是谢书珍,而是她,是与陈遥有关。
若是用心去看,便能知晓,所有东西出现的最初时刻都是她来到这里发生的。
匕首,木雕,她穿过的衣服,她送他的果脯,她的画像。还有许许多多连她都仅有一丝印象的东西摆了满满一屋子,林林总总向她沉沉压过来,令她喘不过来气。
这些东西背后所蕴含着的情绪,此刻被无限放大,像一双大手,将她笼罩其中,紧紧攥住。
陈遥睁大的眼睛逐渐沉眸,神色从惊愕到茫然,再到晦暗不明的复杂。
这算什么?
难不成谢书庭……他当真对她……如此在意?
“谁准你进来的!给我滚出去!”
随着门外一声惊雷轰然炸响,接踵而来的是一道熟悉阴戾的声线。
陈遥闻声侧身望去。
只见门外一个高大的人影。一道闪电恰好划过将那人的轮廓嵌进那道刺目的白光中。划破夜色的雷电光亮消失,随即又沉隐在黑暗里。那人周身气息沉郁阴翳,直指屋内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