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滚过之后,院子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似乎所有的声音都被抽走了。风声枝叶摩挲的沙沙响动,连檐下栖息着的虫豸都噤了声,诸般响动全都在那一瞬间消失殆尽。
天地间只剩下一片令人心悸的默然。默然中,他们两个身影,一个暴戾阴鸷,一个几近茫然凝滞。
陈遥的手里还举着那个木雕,指节泛白,像是被人钉在了原地。而谢书庭则站在门槛内,逆着残存的月光,整张脸隐在暗处,只有一双闪着幽光的眸子亮得骇人,像两簇幽冷的磷火,在黑暗中无声地燃烧。
他身上带着沉冷的气息,慢慢走了进来。靴底踩在青砖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可每一步都像踩在陈遥的心口上,沉甸甸的带着一种无声的压迫。像是猎食者在面临偷猎时,逼近猎物的沉怒。
谢书庭的神情隐在暗影里,眼中的愠怒却清晰地可怕,眼神像把刀子剜向陈遥。
她的思绪忽而停滞,眼中唯余他那双眼。
这间屋内尘封着的复杂情感与怨艾,被她心血来潮的闯入撞破了天光。
那木雕上,一道道深深的刻痕里蕴藏着的嫉妒,画像里的每一笔细微转动都带着笨拙的珍重在意,还有他亲自用火焰毁去,又在燃烧的灰烬里拾起的怨恨。
这些陈遥曾经努力忽视的漠然,敷衍过去的情意,都随着他向自己走来的步伐,一步步逼迫她正视起来。
曾经她用无数次闪躲与淡然,逼迫自己裹成一个无懈可击的旁观者,可逐渐偏离剧情结局的走向,却在此刻透过谢书庭的所作所为,像潮水一般涌上来,剥开她那些曾经刻意回避的东西。
也许她真的可以扭转眼前之人的结局。自己对他的影响是切实存在着的。这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心中那片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冰层。
“你阿姐想问问你……”
陈遥看着书架上,那个模样与她完全不同,却被某人用十分珍重的力度与不知练了多久的技艺所细细描绘出来的玉质雕像。在昏暗的烛火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忍不住开口问他:“明知她已经不在了,你为何非要如此执着?”
她的声音不大,在静默的夜里轻轻飘过来,掷地有声的打了谢书庭一个措手不及。
一句话让他脚步一顿,散发着怒火的阴戾被她一句话轻然化解。
问完后,书架旁的女子握着手里的木雕站在原处,目光从雕像上移开,落在他身上。眼神坦然无畏,全无惧意,那样平静的目光淡淡扫过来,令他心头猛然一震。
他一直想要得到的,或许真的近在咫尺,谢书庭却忽而有些胆怯。
复杂的念头心思窜出来,像野草一样疯长,在他心中缠绕成一片理不清的乱麻。
或许眼前的这个丫头真的是隐世高人,能通阴阳。又或许她只是在装神弄鬼,是有心之人的一记手段计谋,是安插到他身边的一枚棋子。
谢书庭不禁在想,这个世上,鬼神,当真存在吗?
他的眸子被眼前之人那淡然静和的姿态所紧紧攫住,无法移开视线。
这个女子的眼睛,样貌与身后画像上的人毫无相似之处。可那双眼睛里藏着的疏离淡然,却奇异般地重合了。
谢书庭站在离她几步之外,敛目垂首,停住的步伐像是前方有何令他不敢深究的东西,使他闪躲,又使他渴望。于是无法向前,也不能后退。
他沉默的几息,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屋外几滴雨水砸在青砖上,发出一声脆响。
再次抬眼时,谢书庭的目光沉静如水。
鬼神之说,定然存在。
也必须存在。
否则他便不知该如何继续活下去了。密室内,有着他迄今为止的全部,是他贫瘠匮乏的天地中,唯一还鲜活着的光芒。
“你当真梦到过她?”
“若你所言非虚,便证明给我看。”
谢书庭声音有些哑,答非所问地避开了她的问题,甚至以退为进,向她索要真假虚实。
陈遥并未得到他的答复,又像是得到了些什么答复。她将手里的木雕放回原处,拍掉掌心并不存在的灰尘。
本就不曾执着的她松了松神色,长舒了口气,抬步向外走去。行至他身侧时,陈遥偏了偏脑袋,抬头看向他,眼中带着一丝促狭的挑衅意味。
她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像夜风拂过水面:“信则有,不信则无,我不过一句闲暇好奇罢了,公子何须如此执着?”
“夜深了,风雨欲来,我得去睡了,你请自便吧。”
说完,她从他身侧走过,脚步轻快,衣袂带起一阵微凉的夜风。
她像是来人间游历的哪位神仙,心中虚怀若谷,无欲无求。故弄玄虚,又勾人心弦。她抛下一句似是而非的话,留下一个捉摸不透的背影,然后便这样头也不回地走了。
谢书庭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
他突然想起一个故事。
那是冬日大雪之日,他与阿姐围炉煮茶,赏雪静坐时。曾谈到的一则逸闻。
一名书生上京赶考,夜里宿于破庙之中。夜深忽梦大雾弥漫,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他于大雾之中偶遇一尾缸中之鱼。那尾锦鱼口吐人言,直勾勾地盯着他问道:“京中繁华盛世,珍馐美味数之不尽,当真否?”
书生梦里对此不曾感到惊惧,只觉惊奇,于是应道:“天子居所,应当如是。”
那尾鱼点了点头说:“我未曾入世,不知其路,你替我引路,一道去瞧瞧,可否?”
书生欣然应下。于梦中将那尾鱼置于瓷碗之中,捧之入京。一路上翻山越岭,颇为不易。
却发现京中繁华,皆为富贵人所享,珍馐佳肴皆为富贵人所食。寻常人家饥饱难料,吃食无味,存活不易。
那尾鱼再次问那书生:“繁华盛世,美味佳肴,当真否?”
书生不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