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姑娘,瞧瞧这是多大的体面呀,快些收拾收拾随我去松雨阁,拜见公子吧!”
那位嬷嬷笑着凑上前来,一双眼睛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不动声色地扫过她的头顶。她的目光在那里顿了一顿,笑意收敛,眼角浮起一丝转瞬即逝的嫌意。
陈遥的头发还保持着昨夜入睡时的模样,乱糟糟的堆在肩头,像一只被风吹翻了的鸟窝。几缕碎发翘在耳侧,还有一缕倔强的支棱着,怎么看都不像是要见人的样子。
那个嬷嬷的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随后便想拉着陈遥往里屋走。
“姑娘快些,老奴替你收拾。”
陈遥十几岁就扛起了家里三口人的生活重担,对于自己的外貌形象一向是没什么时间打理的。
皮肤白皙,长相清秀文气,那是父母给的底子,跟她没什么关系。可因为常年营养不良,再加上没日没夜的加班打工,她长得瘦瘦小小,比妹妹陈雪还要矮上一截,头发也毛毛躁躁的,不似旁人那般梳柔顺服帖。
她的头发长得也很慢,所以二十岁之前一直留着的是短发。后来赚了钱,偶尔会去店里做做养护,这才慢慢蓄到了如今齐腰的长度。虽然发量还是不算多,发质也说不上多好,但这已经是她费心维护后的成果了。
而原主,不仅样貌清丽张扬,其教坊司掌司的身份令她走到哪里都是被人仰望的,没有人敢评头论足。
如今换了本尊,倒叫人嫌弃起来了。
陈遥心里不大痛快。她这人一向对于旁人的眼光是不在意的,但不代表不敏感。
她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胳膊从嬷嬷手里抽出来,干脆利落。人已经退到门框边,语气淡淡的,带着一股子刚睡醒的倦意和烦躁。
“不用了,嬷嬷不必管我,公子若传,你便说我昨夜没睡好,缺觉的厉害。”
说完,她颔首行了个礼,便回了屋。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院子里一众人站在原地大眼瞪小眼,一时间竟没人敢出声。
陈遥那出乎意料的张扬跋扈让嬷嬷惊奇不已,像是见了什么世面,怔愣了片刻,才喃喃地嘀咕了一句:“这小丫头,胆子当真不小……”
说完,她转念一想,又觉不对,皱着眉头琢磨了一会,忽然福至心灵般睁大了眼睛:“难不成这便是她的独特之处?”
门内,陈遥靠在门板上,叹了口气。
她也不知自己在气些什么,谢书庭如今又不认识她。若是僵持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把剧情掰回正轨。
她低头看着自己皱巴巴的衣角,又伸手摸了摸头顶那几根翘的不像话的碎发,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垮了肩膀,认命的叹了口气,重新推开门。
“嬷嬷还是等等吧,”她站在门槛内,头发依旧乱着,衣衫依然皱着,可那双眼睛晶晶亮亮的,像是雨后洗过的天,俨然已经从缺觉的烦闷中清醒了。
“我随你去便是。”
陈遥赶到松雨阁正厅时,里头已经站了一屋子的人。
她还没跨过门槛,就先闻到了一股血腥气。
那气味浓烈而鲜艳,混着檀木的沉香味搅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令人后头发紧的气息。
她的脚步顿了一瞬才继续往里走。
正厅很阔,却因为门窗紧闭而显得阴沉,两侧的紫檀木椅空荡荡的排开,像一行沉默的看客。
几个丫鬟婆子缩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脑袋垂得低低的。
堂中央跪着一个人。
那是一名中年男子,穿着一身灰蓝色的道袍,衣领看着不差,可此刻已经被汗水浸透了,湿漉漉的贴在身上,勾勒出他剧烈颤抖的脊背。
他面朝下伏在地上,额头死死抵着砖缝,浑身抖得像筛子,又像弓起背的虾,蜷缩着,喉咙里发出含糊的断断续续的声音,似在求饶。
他挣扎半晌,忽然猛地身子一弹,哇地吐出一口血来。暗红色的血液溅在青砖上,触目惊心。堂上的气氛越发噤若寒蝉。
那人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空洞呆滞,他的身体还在微微抽搐,可那双眼睛却已逐渐失去神采,像是两盏被风吹灭的油灯。
厅中紫檀木的圈椅上,谢书庭斜倚在上面。
他的脸色苍白,衬着那双幽沉的眸子,透出几分病态的阴鸷。他的右手撑着额头,指尖没入鬓发,姿态散漫的像在听一曲乏味至极的戏曲。
左手随意搭在扶手上,袖口被划开了一道口子,有暗色的血迹从里面渗出来,顺着苍白的手腕蜿蜒而下,在青砖上绽开一朵朵鲜红的小花。
他的神情淡然,漆眸深沉,像暴风雨来临前的诡异宁静。
陈遥跨过门槛,目光不自觉落在他左臂那扎眼的暗红上。
谢书庭的身旁还站着一个人,他身着黑色劲装,身形挺拔如松,面色冷峻。只见他单膝跪在谢书庭身侧,双手抱拳,声音低沉而克制。
“属下失职,请王爷责罚。”
座上之人并未回应。
他眸色沉沉,看着地上那具已然失去生息的躯体上,瞧不出是何情绪。
抬眼瞥见陈遥皱着一张脸,僵着身子偏着脑袋,避开地上尸体,有着歪歪扭扭的身影,谢书庭无声地收回视线,摆了摆手道:“去处理了。”
谢书庭的声音不高不低,就像一把刀,干净利落的将满屋子人的惊恐与骚动齐齐斩断。众人闻言,如蒙大赦,几乎是争先恐后的往外涌。丫鬟婆子们低着头,脚步又快又碎,裙摆带起细微的风声,生怕慢了一步就会性命堪忧。
“都退下。”
最后两个字落下时,厅上之人已经寥寥无几。
陈遥瞧见那名黑衣侍卫起身,弯腰将地上的人扛起来就要往外走。刚失去气息不久尸体还未发僵,软塌塌的像一袋没有装满的面袋子。
她连忙扭头跟着人群出去。
脚步刚迈出去,身后那道阴沉的声线便响了起来。
“你过来。”
他也没说是谁,但陈遥顿了顿步子,心中有八分肯定他是在叫自己。
往外走的丫鬟小厮纷纷向她投来探究的目光,有揣测,也有怜悯,更多的是好奇。
这让她更加肯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