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这里吗?”
灰蒙蒙的雨淋着灰蒙蒙的伞。年轻女人一手撑着伞,一手牵着隋轻,站在一栋楼下,抬眼望向六七层高的楼,向隋轻问话。
隋轻很认真地看着单元门,说:“不是。”
年轻女人一愣,“你家到底在哪里?”
隋轻指向单元门,说:“要先进去,然后上楼梯,到四楼,没有对联那扇门才是。”
年轻女人:“……”
一起走进单元门,年轻女人收了伞,手伸出门外甩甩水,在地上甩出溅射的水迹,挡住了两道大小不一的脚印。
“唰唰”几下,伞也进了楼。年轻女人蹲下来,面对站着的隋轻,看着他额头上的淤青,问他:“冰块呢?”
隋轻把手里的毛巾拿出来,露出里面的冰袋,“化成水了。”
“再敷一下。”
隋轻把裹着冰块的毛巾贴上额头。
年轻女人站起身,继续牵着他的手,带着他爬上四楼。这个小区,每层楼有两个住户,门都是双层的;外面那层,是防护的铁栅栏门。
来到四楼,两扇门并列,一扇的正中心倒贴着“福”字,两边的对联有些褪色,手写的墨也有些糊,旁边还挂着干枯的艾叶。
另一扇门,什么也没有。
手穿过栅栏,年轻女人用手背敲响里面那层门。
“咚咚。”
敲两下,没回应。
“咚咚。”
再敲两下,还是没回应。
“要不要帮忙?”忽然,隋轻向右仰头问。
年轻女人朝左边低头,没反应过来,“嗯?”看一眼门又看一眼人,“啊你说……?”
隋轻没等她说完,把空着的手抽出来,也穿过栏杆,“咚、咚、咚……”节奏平稳地敲着,嘴上平稳地问:“你在家吗?”
没多久,里面那层门被打开了。另一个年轻的女人站在铁栏杆后面,上下扫视门口的两个人,打开了防护门。
年轻的女老师把伞放在门口,帮忙关上门,以一种关切的姿态引着隋轻进屋,对那个头也不回、脚步似轻似重的年轻女人说:“隋轻妈妈你好,我是隋轻的幼儿园老师。”
没人回应她。
那个年轻女人只是双手搂着毛衣开衫,停在置物柜前,转身,一只手撑着台面,吸了一下鼻子,问:“什么事?”
“啊,是这样的,”女老师温柔地把隋轻往前带一步,手搭在他肩上,“隋轻今天和其他小朋友有点不愉快,没注意撞到额头了。我及时带他处理了撞伤,顺便亲自送他回来,给您解释一下。”
声音也很柔和,但隋女士没法被卷入这种柔和,视线移开。
实在该回话了,她才重新看向女老师,“嗯,好。”
“……”
短暂的无措后,女老师低下头,下定了决心,抬头直接问:“您是隋轻的妈妈吗?”
隋女士的视线瞬间飘忽。
从始至终,女老师都没有离两扇门太远。她不天真,关门的时候,她并没有关上防护门;进屋先看鞋柜,鞋柜里只有码数一样的女式鞋,还有童鞋,没有第三个人的痕迹。
因此在这一刻,她有胆量追问:“您真的是他的妈妈吗?”
隋女士终于回神,看向浑身又湿又脏的隋轻,点了头。
“可是今天,隋轻说他不认识妈妈,他说他不知道什么是‘妈妈’,听不懂‘妈妈的妈妈是外婆’,被小朋友们围起来了;小孩子嘛,行为没有分寸,挤在一起让隋轻磕碰到了额头。”
她又重问一遍:“您是吗?”
“我是。”隋女士没有多余情绪地说。
女老师并没有松开隋轻,“您能证明吗?”
如果是别的亲生母亲,或许觉得这很冒犯;但隋女士只是一言不发地去到卧室,翻出一切能证明关系的东西,走出来,单手递给那位负责的女老师;同时,另一只手浅挠一下表层的头发。
女老师在核对,她就垂下眼和隋轻对视。
看完那些证明,核对一下照片上的面容,女老师物归原主了。
“只有你和他一起生活吗?”女老师关切地问。
“嗯。”
隋女士接了证件,又开始看空气。
“一个人带孩子会不会很累?”女老师充满善意。
但隋女士似乎是没了耐心,有一口气呼不出来,看向女老师,反过去问她:“还有事吗?”
“呃……”
确实还有一件。女老师就先问:“您从来没有教他认识家庭关系、人际关系吗?”
隋女士没说话,伸出手掩住一侧的脸,很累地抹一下,“还有事吗?”
“……”
女老师直言不讳了:“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推荐您周末找个时间,带他去做个智力测试。”
隋女士垂眼看人的眼神像看智障。
女老师继续说:“隋轻小朋友可以和大家进行日常交流,会认字,会读,会写;但是,字连在一起他读不懂,不会组词和造句。看图能认识山、树、小羊小马,合在一起他就描述不出来在干什么。可能是某种认知缺陷,最好带他检查一下。”
说完了,隋女士重新搂着身上的毛衣,看向女老师,“还有事吗?”
女老师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摇摇头,离开了。
离开前,她隔着栅栏门,弯下腰,一只手扶着膝盖,另一只手朝隋轻挥一挥,“明早见啦,不舒服了要和妈妈说哦。”
隋轻笑着对她挥挥手。
“嘭。”
隋女士把门关上了。一关上,就对隋轻说:“书包。”
隋轻把书包放下。
她又挠挠额头,指了指他手里的毛巾,“那个。”
隋轻也放下了。
然后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浴室,站在门边,推开门,盯着隋轻。
隋轻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