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好热水,带来换洗的衣服,隋女士坐在小椅子上默默给人洗澡,只有“哗啦哗啦”的声音。
洗着洗着,水声里,有人忍不住打破了寂静:“1个苹果加1个苹果是2个苹果,2个苹果加2个苹果是4个苹果;2个苹果的一半加2个苹果是3个苹果,那么——1个苹果的一半加1个苹果,是几个苹果?”
隋女士:“……”
“今天平安夜,小朋友要送苹果,但是为什么?为什么要平安夜送,为什么今天是平安夜?为什么你每天都给我苹果,每天不是平安夜?——疼。”
隋女士甩手不干了,“能不能别说话?”
“……”
隋女士继续洗。
两秒后,“为什么他们要让我‘找妈妈’?不是我的人就是‘他们’;你不是我,你为什么是‘你’?我想和你说话,所以你是‘你’。我不想和他们说话,所以他们是‘他们’。那我不想和你说话了,你为什么不是‘他’?”
“他们说我没有妈妈,但是我为什么要有妈妈?你是你,那‘妈妈’是谁?‘妈妈’是你,那你是谁?”
隋女士不能打人,所以打了一下水面。
安静了。
一秒。
“你——”
“啪!”隋女士很快地打了一下那张干净的脸。
安静了。
流水在淌,隋女士静止了,失力的指尖一动不动,和水面轻触。
哗啦哗啦哗啦——
“为什么
哗啦哗啦哗啦——
“你
哗啦哗啦哗啦——
“打我的脸
哗啦哗啦哗啦——
“我就不开心不想说话了?”
隋女士一回神,和浴盆里的小孩对视。
她风一样重新有了动作,却很乱。胡乱地把沐浴露打在五岁小孩身上,抓起他的手,贴在他自己身上,揉出更多泡;又把他的手塞进水里,捏着他的手心,掬起一直漏的水,洒向那些泡泡。
刚揉出来的泡泡没冲掉多少,隋女士一下起身碰倒凳子,湿着手快步到门边,拽着门猛一关。
巨大声响后,流个不停的水声里,她紧紧抓着门把手,一寸一寸蹲下。
她不知道怎么起身,不知道怎么开门。
直到门被拉了几下,后背“哐、哐、哐……”地感受到声音的打击,她才用小臂抹了一下半张脸,意识到自己在呼吸。
“你在外面吗?”
声音从模糊的玻璃门后传来。
她起了身,转了身;拉开门,低头看着连衣服都穿好了的小孩,绕过他,把浴室收拾干净。
隋轻知道春天来了。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昨天冷,今天也冷,而昨天是冬天,今天是春天。
他知道冬天会走,春天会来;但为什么冬天会走,春天会来。
早上,他起床出房间,拿走桌上的苹果,在沙发翻来翻去,坐好吃了苹果,洗了手,重新回沙发翻来翻去。
然后他回房间拿了画画本,开始画“冬天”和“春天”。
他用黑色的笔涂满纸,是“冬天”;又用黑色的笔涂满纸,是“春天”。把“春天”和“冬天”并排放在桌子上,扯住“春天”一点一点盖住“冬天”。
“春天”把“冬天”全挡住后,他觉得很奇怪。
反正他不开心。像幼儿园让他组词造句一样不开心。
——“冬天”这么走了,又怎么回来?
他想到了夏天和秋天。等他画出夏天和秋天,就用夏天挡住春天,用秋天挡住夏天。平平的桌面上,他还是不明白冬天是怎么回来的。
不开心让他很难受。
忽然,他把排成直线的四张纸,排成“十”字,角相互压着,觉得这样冬天能挡住春天,但是挡不住。
一直到他用四张纸,围成立起来的圆柱,用冬天挡住了秋天,他才开心起来。
接着他无聊了。
想回幼儿园看电视。
以前有一天,忘了几年前,还没长大的时候,他也无聊。想开门出去玩,被拎着衣领拽回来,他还想出去,又被拽回来。一直到“他”把鞋砸向门,他才停下。
接着又去开门,回头期待地看着“他”。
“他”没动。
不好玩。
现在,没等他真的无聊起来,他饿了。以前不上幼儿园的每一天,“他”会在前一天晚上把苹果放好,他起床就可以吃;等“他”也起了床,还没怎么饿,就可以吃早餐了。
饿得很难受之后,他才推开另一扇房间门。
空无一人的床上,“他”不在。
“你”不在。
找遍屋里没找到人,只有紧闭的窗户、窗户外淋雨的竖栏杆;就像那天被关在浴室,水往下流个不停。隋轻跑去开门,拧反锁,打开一扇,闯入视野的仍然是竖栏杆;他再拧,反锁开了,但推不开。
外面加了一把锁。
看见那把锁,隋轻一只手抓住栏杆,一只手努力伸去碰锁,打滑了好几次。
他打不开。
他不想待在这里。
两只手都抓住冰凉的栏杆,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楼梯,却出不去。护栏封死的屋子里,只有一扇门通向外面。
——不只一扇。
隋轻转头,看到了通向阳台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