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最后一点光辉,像被压缩在所有人身边。
离开猝不及防。
侧颜陷于柔和的阴影,隋轻的视线顺着身边钻走的风看去过,看见秦柚渐远的背影。他转手把酒杯递给旁边的人,在一片无措的沉默、两三声不明情况的低语中,跟上。
他不需要向任何人说明情况。
如果那些看客实在需要一些解释,刘询会出于照顾他们的好奇心,替他解释发生了什么事、转移那些人的注意力。
——这些都不是他有闲心在意的东西。
远离婚礼场地,公路看似宽阔干净,但其实只要有人走、有车过,或者只是风吹过沙滩,再干净的路也会沾上沙尘。
海风不湿,空气干冷。
隋轻没有追上去,慢慢在变浓的傍晚中走着。直到远处的人停在某两株瘦高的棕榈之间,他才保持着原速靠近。
夕阳逐渐夺走棕榈、人影的色彩,寡淡到只剩粉橙、蓝紫和阴影。
近到能听见身侧的呼吸,隋轻才停下脚步。
紧绷到极致的呼吸和身体,成了无能为力的麻木。秦柚原本不想说话的,但他难以忍受隋轻的沉默,就像难以忍受这段找不到任何形容词的感情。
所以他主动打破了沉默:“你把我当什么了?”
隋轻的声音像海风,干净空白得没有多余的水汽:“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秦柚深深无力。他后怕的眼泪,只在转身后的前几步路里产生,多走几步之后,那点脆弱早憋回去了。
“我只是要一个答案,”眼眶泛红,给干燥的海风送去了为数不多的水分,“所以你让我等,我就等。但我不是在等着看你对别人笑、对别的女人笑。”
“……”
隋轻又沉默了。西海岸的加利福利亚寒流自北向南,冷洋流带不来水汽;只有落日的光愿意停留在他的脸上,愿意在夜晚来临前靠近他、聆听他。
仿佛他们是一体的。
沉默后,他说:“我给不了你答案——答案从来就不是我能给你的东西;从小到大的考试,我只会糊弄。”
“所以你要继续糊弄我,”秦柚说,“如果我一直忍着,一直说服自己你会喜欢我,一直和你在一起,你就要骗我这一辈子吗?”
隋轻只说:“我没有骗你。”
“你就是在骗!”
二三十米的棕榈树,树干瘦长光秃,叶子只从顶端冒出。冷风吹动棕榈叶,秦柚很清楚,自己永远无法得到那种轻盈的笑。
隋轻在他面前最轻盈的笑容,早就已经消散在过去。
现在隋轻对他的笑,必定先经过大脑。
如果他没有越界,和隋轻就一直以“朋友”的身份相处,或许就能保存住那份笑容。
“和我,你都不开心。”眼泪同步和话语流出。
而隋轻告诉他:“我不怕不开心,不开心在我这里没有负面含义。”
坦然地承认了那份“不开心”。
继续说:“是,有时候看到你,喜欢、开心之类的反应,要比和你当朋友慢半拍。”
语气逐渐转向认真:“但从始至终,我想的从来就不是要对你多好,要为你付出什么。只是我愿意而已。我愿意陪你,我愿意为你开心、和你开心;也愿意有不开心、有累。”
说完,怕人还是听得云里雾里,他尽力多告知一些自己一贯的态度:“我知道对大部分人来说,开心和不开心是矛盾的、相对的,但是我觉得都一样,都没关系,我都接受。”
可秦柚感受不到一点暖意,随着落日的远去,余晖也越发暗淡。
他忽然说:“如果我说分手呢?”
——他只是想确定一个回答,想看清一份态度;可是问出口,他又开始后悔,开始后怕,就像在婚礼上转身的那一刻。
“……”
隋轻在沉默,他高度紧张得恍惚,戒备着沉默里即将出现的第一个音。
然而,隋轻只是在他身侧,把那份有温度的“认真”冷下去,说:“那得分情况。”
这不是秦柚害怕的答案,可他仍然绝望得想哭。人确实是情绪动物,他没办法跟上隋轻的冷静,他承认他怕隋轻的冷静。
“目前这个情况,我要是答应,不是疯就是蠢。”
秦柚猛地往前一步,侧身看向隋轻,“你究竟要我怎么办!给我一个准确的回答!不要让我憋着、忍着、看你眼睛里装着别人!”
地球在转,光开始被稀释了。
隋轻盯着正前方,长久沉默,又像抉择。转头,迎着秦柚的泪光,他说:“我知道对确定性的追求是一种本能。”
从小,他就不会说别人定义的句子、定义的词。
面对那道流进阴影的眼泪,他依旧选择用自己的词句说:“问题是,世界它清楚过吗?不断回溯过去,不断推演未来,真真正正清楚过吗?像当下做的事一样清楚吗?”
“你要我许诺你什么未来?”
他问,秦柚没答。
他继续说:“听了话考了试一定会好吗?完成这份任务一定会好吗?和谁在一起一定会好吗?善良和开心真的永远好用吗?”
“本能远远不够用。”
看见眼泪又默默流下一滴,他也用一丝温度,稀释掉话里的冷:“你要清楚的回答,我可以说;说了你要是怕,要是觉得还不如不听——那也不归我管了,好吗?”
他微微偏起头,朦胧的残光流连在他皱起来的眉眼间——不凝重,是一种松懈过的认真,但认真的分量很足。
接着,秦柚就听见了那个确定的答案——
“有喜欢,不喜欢,会喜欢。”
没什么意外,但秦柚还是不愿面对地垂下眼,沉寂下去,不敢再闹。
隋轻望着他,头也正了。风忽然吹过来,吹开表面的凝重,露出那份认真的轻松——
“我的话让你听不懂那我就不说。而且我从来没有故意冷落你、欺负你;我都不知道我眼里装了谁。”
“我说会喜欢,那就一定会去喜欢——如果别人这么对你说,你可以不信,但连你也不信我吗?我知道激素怎么调控我,去怎么生活可以怎么调控激素,就这么简单。”
“你可以做出任何决定,随时随地,随便对不对我说。”
“我就在这儿,你是自由的。”
自由,所有人要的自由,无非就是不开心的另一面罢了;因为不开心、不快乐,所以要自由。但隋轻给出的这份自由,是更大的尺度,大到接近命运,接近世界的本相。
秦柚知道自己叛逆。但他反抗的,是考试,是家庭,是教育,是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