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不多了,秦柚沉默几秒后,再稍微问一些情况:“没染上什么不好的东西吧?”
“哪些‘不好的东西’?”
抽烟喝酒,秦柚没资格说“坏”,但还是能说说别的:“打架、乱混、诈骗、赌,或者什么稀奇古怪的青春期群体找开心活动。”
秦桉正要说“不知道”,身后,有重量的纸袋砸在了地上。
一起回头,刚取好的奶茶,被人重重甩手砸向沙发。但纸袋装着塑料杯,塑料杯里装着水,砸向的是柔软的沙发,动作再重,也只传来微弱的响。
连奶茶都漏得悄无声息。
秦楠站在原地,嘴角颤抖,微微张着,又气又觉得荒谬得可笑;点着头,视线空着,看了好几处空气。接着嘴闭紧,扯出笑,盯着秦柚,冷冷地讽刺:“给你能的。”
说完,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身离开。
秦柚回神,转向正前方,皱着眉,一言不发。
秦桉更迟钝一点。缓缓反应过来后,她立马站起身,小跑绕到沙发后面,把漏一半的奶茶提起来,继续跑到店里要纸巾。
“……”
一个人在沙发上,呼吸越来越急,秦柚“唰”地起身,沿着地上那道无形的脚印跟过去,步伐难以镇定。
急,却不是着急道歉。
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那道身影并没有走太远,也没有任何方向可去。
秦柚停在五米开外,握着手机,不再上前。
秦楠听到了,没回头。
等那股荒谬可笑的劲头过去,他松懈下来。松懈得像高一高二,在教室里坐,在家里躺,连神经都跟被泡发一样。
站在街头,毫无所谓,甚至有点想抖腿。
身后的人慢慢走近。
留下两米距离,秦柚也没什么好脾气,说:“搞清楚,我跟你们一点也不熟。是秦桉自己打电话找上我,不是我突发善心让你们来。”
“……”
同样沉默一会儿,秦柚把话续下去了:“我管不着你考成什么样。看在你们小时候出过事,我当时什么都没做的份上,才问问你们是怎么了。连秦桉的情况我都还没问。”
几秒后,秦楠转身了。
“你摆什么谱呢?”仍然笑着讽刺,“秦桉……秦桉,秦桉、秦桉、秦桉!”
他猛地转身,一点笑都看不见,“他妈的秦桉还能是什么情况?!学得好睡得好不痛不痒不哭不闹!这就是你们都在可怜的秦桉!”
大声发泄后,他重新冷着语气,咬牙反问:“你配说我吗?”
秦柚:“……”
秦楠盯着他,看到了一张继承秦涛风禾为数不多优点的脸,陌生的脸;意识到他们一个姓,都觉得世界很癫。
和秦桉平分的童年时期,两个人都记不住什么事,光记得自家亲哥浑身充满危险,不听话、不孝,暴躁、易怒,两三句话就燃起叛逆,摔门而出。
比亲爸吓人得多。
一个五口之家,从他记事以来,只习惯当成四口之家。
后来成了两口之家。
再后来就没了。
“我小时候,”他恶狠狠皱眉,不解,“都不知道你在难过些什么。”
“每次把门砸关上,我都在想,我他妈怎么变得跟记忆里那团影子一模一样了?”
“哦,”他笑一声,“不一样。你有才华有天份,有文凭有主见,说当孤儿就当孤儿,秦涛打你你接不到,风禾念你你听不到。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你每天都搞得苦大仇深,好像全世界都欺负你一样。??”
秦柚:“……”
“秦桉根本就不需要关心,”秦楠不知道这些人怎么都瞎了,“我知道那年的责任,是我和她平分。但是秦桉丢了一条腿。所以我说我要当个真正的男人,我要保护好她,谁欺负她我跟谁急。”
又笑出声了,眼睛笑出浅浅的卧蚕,“但是你知道最好笑的是什么吗?”
“——最好笑的是,当我跟所有人一样,以为我的姐妹需要特殊关怀的时候,我意识到她根本就不需要。”
“车祸之后,她身边的人都照顾她、关心她;秦涛风禾回家就问有没有人欺负她,初中同校不同班,我放学等她,只等到一群关心她的朋友围着她。”
“其实很他妈多余啊。”不笑了,咬牙切齿。
胸腔发沉,句子间隔里全是气:“她神经大条。就算没人关心,她也不觉得自己残疾有什么,她比你们所有人想象的坚强、乐观。我初二在焦虑能不能上高中,她每天只用回应别人的‘疼不疼’、‘累不累’。”
“学习对她来说就是简单,才不是自强的途径。废物才需要用全社会吹嘘的路径来自强。你们这群脑瘫,别那么肤浅地看她,行吗?她是我唯一承认的家人,我比你们所有人都了解她。”
“在你眼里我就是败类,是吗?”
“除了去赌去嫖去骗,别的我不配有,对吗?”
“我要是告诉你:高三一整年,我疯了一样地努力,什么心灵鸡汤、毒鸡汤,什么激将法鼓励法,能对我自己用的我都用了,就为了找到一点继续折磨自己的勇气——够你笑几天?”
秦楠连那点气都没了,毫无方向地飘散开,没剩多少在乎:“结局你们也知道:考试手抖拿不了笔,考完和努力前没有任何差别。”
悠悠说:“秦涛骂我假努力。我哪里知道,那些东西在你们看来为什么好理解啊?我哪里知道,怎么一坐上考场我就成了孬货?也不看看,我被你们所有人瞧不起的成绩,换个地方有多好。”
“你真的什么都不配说,我没哥。”
远处,秦桉出现了,在四处张望着找人。
秦柚远近看看容貌混淆的两个人,攥紧手机,不自主后退一步。
17岁再次找上来,却没有办法进入他的身体。就好像他无法再退回到那个,“觉得被全世界逼迫”的位置。
前进太久,后退无力、无方向。
他只能拨通那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