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热的夏夜,半开放的商场。
空间设计得方便气流缓慢流动,留住清凉,避免热气冲进来。
入口处,空气有凉意,秦桉已经丢掉了被摔坏的奶茶,两手空空地站着。商场前,空地开阔,秦楠站在最边缘,夹在花坛和停车区之间。
秦柚和他们拉开距离,热空气在一点点逼走他的耐心。
傍晚渐暗,光线糊成一片。
直到一辆车从光幕中驶来,停下,门打开,秦柚才能喘息,着急地穿越停车区,走过去。
隋轻下车,关门,网约车扬长而去。
他快速走好几步,隋轻只漫不经心走了一小截距离。心烦意乱撞上满脸笑意,秦柚知道这不是私人场合,却还是紧急贴近隋轻,下颌有靠向肩头的趋势。
顺着他的趋势,隋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手臂血液也不畅通,他想搂着隋轻的腰,找回一点血液的流动感。但最后,只是手心搭上去一两秒,深呼吸,让隋轻的味道驱赶胸口的闷热。
头被隋轻拍了拍,他也松开手,拉开距离。
“找我也不一定有用啊,我能干什么?”隋轻笑着问。
秦柚摇头不语。
隋轻的步伐仍旧轻巧,秦柚在他身侧调整脚步;渐渐同频后,纠缠他一整天的烦终于散开。
眼看距离差不多,想继续跟,身体却不由自主停下。
夜色靠近,空气变凉,但还是热。
没有人说话。秦柚带着秦桉回到奶茶店,隋轻带着秦楠坐进自己那辆车。
车里空调运作。
等那么些时间,秦楠早就回到了“对不起”的状态,坐在副驾驶,预备着晚上和秦桉商量回家时间——不商量——告知。
告知秦桉回家时间,她爱回不回。
正想着,一瓶水从驾驶座递过来。
秦楠看水,又看一眼人,想到人是什么身份,就一言难尽。本来不想接那瓶水,为了忽略陌生人的身份,他什么也没看地接了。
“你哥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叫我来。”
语气也像让人吹空调。
秦楠没说话。
驾驶座上,隋轻笑着反问:“你知道吗?”
“……”
感觉没几个人,从小到大有资格被问一句“你怎么想的”;那句“你知道吗”,让秦楠联想到了这句话。
但他没法多说什么。
“听说过得不太开心?”
“……”
“说是被家里人和考试欺负了?”
秦楠真不知道有什么好说的。
“从小到大没觉得委屈吗?你哥以前都委屈哭了。”
一听这话,秦楠立马被触及到底线,冲破了沉默:“他配吗??谁逼他骂他了??还给他‘委屈’上了??”
但隋轻只是浅笑着,点头说:“就得这么说出来。”
没听到预想中的“他也不容易”、“他也是那么过来的”、“怎么能这么说你哥”,秦楠一愣,又听见——
“别给你哥说我拿你跟他比,不然我讨不着好。”
“……”
“说说吧,憋一路都憋了些什么。”
冷风从空调里钻出来。
心理防备在一丝一丝卸下,直到某一刻,觉得对人多说一句也不亏:“……我宁愿小时候被撞残的是我,最好撞死。”
却得到回答:“以后怎么办?”
既不担忧也不关怀,是商量讨论。秦楠头脑放空,连防备都无暇顾及。
“怕没前途吗?”
秦楠觉得这句话有点锐利刺耳了。
“去好好生活吧。”
“……”秦楠抿唇盯着车窗外,像是在高三听到了一句“以梦为马”,麻木了,无动于衷。
隋轻又继续说:“你哥让我来帮忙,但他讲不清楚该帮什么,我肯定也不知道该帮什么。你哥以为,他能走出来是因为我的三言两语;但他自己不好起来,我说什么都没用。”
“……”
给人一点沉默时间,隋轻继续说了:“‘好好生活’的意思,不是说你要开心,你要积极健康。‘好好生活’的意思是:时间在莫名其妙往前,你也得莫名其妙往前。去想下一顿饭能吃什么,不爱吃、会吃吐也得想。”
“可以怕没饭吃,可以怕吃不好,但不要怕没前途。路一直在往下走,前途是别人给你规定的。”
话锋一转:“觉得自己没考好吗?”
再有什么防备,秦楠也不得不卸干净。察觉到这或许是自己离“尊严”最近的一次,他试图找回一点尊严:“本来可以考好的。”
“没事儿,”隋轻微仰一下头,替人丢弃什么,“如果社会共识让你觉得:没考好就是教育体系里的失败者,是不努力、不自律、不聪明的象征,表明你不值得被长期培养——”
“——那我给你一个,不用怕一次考试没考好的机会。”
“我可以帮你,可以等你毕业,给你一个摆脱现状的工作机会。但是就像说服那些行业和企业,你得用学历或经历当敲门砖;你想说服我,也得做出点什么。不然我没有帮你的动力,我不会因为你哥让我帮我就帮。”
秦楠握着水,慢慢意识到,旁边这个人,不是“亲哥男朋友”这么简单。也怪不得停车区里,他名存实亡的“亲哥”,会展现那副模样。
“……谢谢哥。”
笑意浮起来,“你哥小心眼儿,不准别人叫我‘哥’,你也用不着这么叫。”
“……”
远远看见走出商场的两个人影,隋轻带人下了车。关上车门,边走边说:“你知道为什么总有人说——‘再渺小的人也能做出成就’吗?”
秦楠摇头。
隋轻就说:“‘成就’是指数级的,有人的成就是10的10次方,有人的成就是10的100次方——但都离0很远了。”
“……”
“你们更远。”
隋轻一笑,“我不是,我不在轴上。”
快靠近会面时,隋轻又说:“你不‘渺小’,只是和你挤在一个位置上的人,有点儿多。”
看着几乎是散着步过来的两道身影,秦柚拿起一杯奶茶走上来,后知后觉一脸不爽;凶着盯隋轻,抽走秦楠手里那瓶水,把奶茶塞过去。
隋轻对他笑,笑得散漫。
把人送回酒店,隋轻留在车里,秦柚下车陪双胞胎走了几步路,“我不可能对你们有多好,不在乎你们开心还是难过,就像我不在乎秦涛最后是亏了还是赚了。我有我的生活,我的生活里有更重要的人。”
再走几步,不送了,转身回头,让他们自己走。
回到车里,没凶也没生气,头微微低下。不被催促,也不被询问,他静默一会儿,说:“我以前那些难受……痛苦,真的配拿出来说吗?”
秦楠骂他那些话,不是他气度大、不计较,是他当时脑袋里,被别的东西侵占了。
比如说,秦楠比他有担当,比他重情重义,受到教育的压迫也更深。
和之前向隋轻示爱的人不一样,他不是在乎被谁比下去了;他只是觉得,从前压自己压得那么深的东西,怎么一转眼,都漂浮得抓不住了?
他以前真的那么难过吗?
真的难过到逼近精神极限,痛苦到看不到明天吗?
而隋轻对他说:“怎么不‘配’了?你配。”
他慢慢收拾心绪,准备开走车。
“这不是谁的痛苦大、谁的痛苦小的问题,”隋轻悠闲地看向窗外,脱口而出,就不像在动脑子,“是每个人的基因,或许决定着某种倾向性。不是‘男女’‘高矮’这种外在的表型,是每个人都有着不容改变的内在。”
夜晚来临,月初的温度还算柔和。不开空调,打开窗,吹过来的风就足以冲散白昼的热。
隋轻额头靠近车窗,嘴角挂风,“比如你对我的执着,对音乐的执着;比如我就是讨厌单一思维。当每个人这种内在,和世界有了冲突,痛苦是必然的。”
车渐渐开出车位。
“我承认痛苦有大有小,有蠢有聪明,有适合与不适合。但是我判定的标准,不是谁的经历更惨,谁做出了更符合价值观的行为;而是痛苦在产生的时候,究竟是否触碰到了那种核心。”
“我充分思考后仍然痛苦,是我现在承认的最大痛苦。”
车转入车道。
秦柚忽然问:“你呢?”
隋轻从自己的世界里出来,“嗯?”
“蠢的人这么多,你痛苦吗?”
“你哥与痛苦为敌。”隋轻笑一笑,“别说痛苦了,那些东西只来得及变成烦人,都还没来得及变成难过。真不知道这辈子能不能痛苦一下。”
话一出,他很快地仔细思考了一下,重新说:“哦,痛苦过了。”
“什么时候?”
“我说少来点儿少来点儿,你偏不的时候。”
“……”听不见。
车道不好走,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忽然钻出来,秦柚就慢慢行驶着,“可是我以前,也思考不出来你的这些想法。”
“天赋在这儿了,和我比干什么?”
“……”
炫耀完,隋轻说:“你和你弟弟,其实已经思考得很充分了。没必要指责你们看问题不通透、没看到本质。不是所有人都必须有看透本质的能力。”
“而且很多人的推理逻辑就是很蠢啊,”混熟了,可以毫不顾忌背后说人坏话了,“他们所谓的‘反证’,所谓的‘演绎推理’,只适用于经过化简后的思维,要限定在一定研究范围内。”
“不要太迷信那一套逻辑体系,那是一群讲逻辑的人的生活方式。”
“要相信我们本身的混乱度足够高。”
“郁闷也好痛苦也罢,不要觉得这个世界没救了,因为世界从来没有真正被谁拯救过。用你自己的方式去生活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