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四娘笑了一声,“是吗?上次阿母宴请山君,事后总总,我所见的山君似乎有些不同。”
祈岁安眯了眯眼睛,不悦溢于言表,“可山君到底出手,平息了荒主府的内乱。
我不过提个建议,山君若真是凉薄,他本可以无视我的话,看着你们自杀自灭的。
山君不欠我什么,不听我的建议本也理所应当。”
言外之意,山君也不欠你们什么,帮你们是情分,不帮是本分。
现在说这些,未免有些心胸狭隘。
孔四娘不是蠢人,听出祈岁安的意思,露出和她母亲如出一辙地沉静温和神态。
看似放软了态度,了解她们家性子的都知道,这是起性的架势。
祈岁安也看出来了,但分毫不让,四目相对,气氛瞬间凝滞。
王至徽看两人马上要吵起来了,和霍久彘趴在一边,满脸兴味,一脸看戏的表情。
这无聊的学社生活,总算有点趣味了。
但孔四娘却似乎不愿在这个场合失礼,看了眼祈岁安坚定不让的神色,又看了看周围逐渐聚拢的视线。
微微一笑,“是我无礼了,未见本真,妄加评判,时日长久,待我真对山君多了解一二,咱们再辨不迟。”
“大可不必,山君行事,无需与旁人分说,更别说……您这样高高在上的评判之语。”
祈岁安没有轻易揭过此事的意思,“孔四娘子,你僭越了。”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但一旦涉及山君,祈岁安总是会少那么几分理性。
他甚至并不在意,今日行事,可能得罪孔氏,天下底蕴最深的世家之一。
孔四娘脸色僵了僵,被一怼再怼,泥人也有三分火气,忍了又忍,声音到底冷了下来。
“如今山君出世已有数年,山君行事如何,大家各有评判,祈郎君这般霸道,容不下半点别见。
这于山君名声,可并非好事。”
“名声?”祈岁安笑了一声,“你当山君是你们孔氏呢,非得巴着一些旧时的声名,才能行走于世吗?”
他的火气丝毫不比孔四娘小,甚至吐了一些别人不知道的消息。
“不过说起名声,莱州与云梦泽相邻,不知孔氏的邻居,长居云梦泽的蜃族,认不认你们孔氏的名声?啊?”
拖长又变调的“啊”带着无穷的嘲弄,可祈岁安却并不打算在这里停下。
“山君霸道又如何,至少行事光明磊落,你们孔氏所为,敢露于天下,由世人评判吗?”
灭族之行,天下大恶,此事若是暴露,孔氏积攒超过十万年的名声,必定毁于一旦。
这是明晃晃的威胁。
但祈岁安不觉自己有错,粗俗点说,孔氏自己的屁股都没擦干净,倒管起别人家的茅房了。
山君出世几年,救东荒于恶龙,救西荒于怨女,这都是当地修士凭自己无法解决的绝境。
哪怕偶尔有些错漏,也是有功于天下,他绝不愿意让山君被这样的人家来评判。
哪怕孔四娘起这个话头,可能并非有意,那也一样,祈岁安绝不能忍。
孔四娘一听蜃族之事,脸色变得更加难看,看向祈岁安的眼里,已经有了杀意。
虽不知祈岁安知道多少蜃族之事,但此事决不能泄露。
只是到底场合不对,很快杀意消弭,她又恢复成那副沉静温和的面孔。
“话不投机半句多。”她躬身行了个平辈礼,“今日是我僭越,还望祈郎君莫怪,我还有事,便不打扰诸位了。”
说罢转身离去。
祈岁安看她退了,也不再继续纠缠,冷静下来,方觉自己失态。
但他不后悔,为了山君,这点失态无礼,又算个什么。
何况孔氏没擦干净的,哪止蜃族,那岐氏成就怨女的法门,岭州陈氏炼制万魂幡的主意。
虽不知是孔、张哪家牵涉其中,但这两家一向来往亲密,孔四娘生父便是张氏子。
总归,他对这两家,最初的印象早便坏了,本也没想过好生相处。
对方不惹他或者山君,他或许只在心里揣测推理,犯到头上,他可没有给对方保守秘密的义务。
王至徽和霍久彘看完了全程,对祈岁安比了个大拇指。
“我来学社前,阿父千叮铃万嘱咐,莫要招惹的几人,你算一个,天子算一个,再就孔、张两家的孩子,也要以礼相待。”
王至徽脸蛋红扑扑的,兴奋之意溢于言表,“你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叫她下不来台,小爷算你有本事。
不过以后在外行走,你可离我远些,孔氏可没有大度的家风,小爷我还年轻,可不想被你连累。”
这话是调侃,也是提醒,让他注意孔氏的报复。
祈岁安摸了摸手腕上又重新系上的万魂幡,此时它更像个手链了。
没有半点怨煞血腥之气,就像一条普通的红绳。
但祈岁安能清楚地感觉到,它的饥饿,它的渴望。
孔氏不是好人,他也不是,从来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