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炭盆烧得正暖,驱散了些许寒意。
江清晏褪去了官袍,只着一身玄青色常服,靠坐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连续两年奔波于黄河沿岸,督工治水,即便他年轻体健,眉宇间也难掩深深的疲惫。
李兰曦的魂体凝实在他对面,淡紫色的裙袂在透过车帘缝隙的光线中显得有些透明。
她一会儿飘到窗边,假装看看外面飞速后退的、越来越熟悉的京畿景致,一会儿又凑到江清晏跟前,歪着头打量他瘦削了些许的侧脸。
“喂,江清晏。”她终于忍不住开口,“你说,音柔这会儿在做什么?肯定又在她那小药房里捣鼓她的宝贝药材吧?临渊那小子,功夫肯定又长进了不少,说不定都能跟你过几招了?还有柳伯母,肯定天天念叨你,算着你归期……”
她絮絮叨叨,像是要把分别这些时日的挂念一口气倒出来。
江清晏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李兰曦也不在意,自顾自继续说下去:“还有许凌那个家伙!沙洲军饷那案子,听说他查得挺狠,连带着揪出一串蠹虫,连三皇子那边的人都动了好几个,真是……啧,没想到他较起真来这么吓人……”
提到朝中局势,江清晏终于缓缓睁开眼,目光沉静,依旧没说话,但眼神表示他在听。
李兰曦见他有了反应,说得更起劲了,从许凌说到孟阑疏,又从孟阑疏推测到太子和献王最近的动向,仿佛她人虽在开封,京城的大小消息却了如指掌——当然,多半是靠着魂体之便四处“听”来的。
车帘外,传来车夫老赵沉稳的声音:“少爷,照这个速度,刚好能在宵禁鼓响前进城。”
“嗯,稳妥些,不必赶。”江清晏应了一声。
车厢内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一种微妙的气氛在空气中流淌。
经过黄河鬼漩下的生死相依,经过开封官邸夜话的争执与靠近,有些东西早已不同。
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那层薄薄的窗户纸似乎一捅就破,却又都被某种更沉重的东西羁绊着,谁也不愿,或者不敢,先去触碰。
李兰曦飘回原位,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看着跳动的炭火出神。
她能感觉到江清晏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却不再是最初的审视与冷漠,也不是后来的不耐与斥责,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温度的东西,看得她魂体都有些微微发烫。
她正胡思乱想着,冷不丁听到江清晏开口,声音低沉,打断了她脑内的纷杂思绪:
“李兰曦。”
“嗯?”她下意识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江清晏看着她,一字一句,问得清晰而缓慢:“等到此间事了,京城安稳……你还想回洛阳吗?”
问题来得突然,李兰曦猝不及防。
那是她百年来最深切的执念,是支撑她飘零人世的唯一念想,几乎是刻入魂髓的本能。
她几乎想也没想,脱口而出:“想啊!当然想!”她的声音里带着毋庸置疑的渴望,甚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尖锐,“那是我的家!我做梦都想回去!你答应过我的,五年之期,现在已经第三年了……”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江清晏毫无预兆地猛地倾身过来,动作快得让她都来不及反应。
他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将她猛地拉向自己。
“你!”李兰曦惊得杏眼圆睁,魂体光芒都紊乱地闪烁了一下。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到呼吸可闻。
江清晏的脸在她眼前放大,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翻涌的是她从未见过的激烈情绪,像是压抑已久的火山即将喷薄,又像是暗流汹涌的深海激流。
他就这样死死地盯着她,一言不发。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炭火声、车轮声都消失了,只剩下彼此无声的对峙。
李兰曦被他近乎凶狠的目光看得心头发怵,魂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江清晏,哪怕是在最危险的时刻,他也总是冷静自持的。
而此刻的他,却像一头被触及逆鳞的困兽。
“江……江清晏?子芜……”她试图挣脱他的钳制,却发现徒劳无功,“你……你怎么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
就在李兰曦以为他要做些什么,或者又说些什么石破天惊的话时,江清晏眼底的风暴却骤然平息了下去。
他松开了手,身体重新靠回软垫上,闭上眼,抬手用力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没事……”
他顿了顿,侧过头,只留给她一个冷硬的侧影。
“闭嘴,安分些。快进城了。”
李兰曦怔怔地看着他,她张了张嘴,想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最终,她只是默默地蜷缩回角落,抱着自己的膝盖,将脸埋了进去。
车厢内,只剩下更深的寂静,和一种难以言说的压抑。
马车依旧向着那座巍峨的、即将被夜色笼罩的帝都,平稳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