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京城冬日的寒风刮过庭院,枯枝在月光下投出张牙舞爪的影子。
江清晏从柳韫房中走出,身上还带着药草的苦涩气味。
柳韫的咳疾入了冬便重了几分,虽然江音柔开了方子调养,但终究是陈年旧疾,难以根治。
“少爷,宫里来人传话。”管家陈福守在院门口,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江清晏接过,借着廊下灯笼的光展开。
是明日宫宴的旨意——为天鹰将军许霄凯旋接风,兼贺他与苏昶治理黄河之功。
他应了一声,将绢帛递还陈福:“备好明日赴宴的朝服。”
“是。”
穿过庭院时,江清晏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些。
北京城的冬夜冷得刺骨,呵气成霜,但他推开自己房门的那一刻,暖意便如潮水般包裹而来。
屋子里烧着上好的银丝炭,火星在铜炉里明明灭灭。
但这温暖又不全然来自炭火——空气里流动着一种更加柔和、更加通透的热意,仿佛春日午后穿过窗棂的阳光,不炽烈,却绵长,那是李兰曦用魂力维持的温度。
“回来了?”水蓝色的身影在书案旁凝实,李兰曦歪着头看他,发间那支璃珠簪在暖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柳伯母如何了?我方才听见咳嗽声。”
“老毛病,入冬便犯。”江清晏脱下厚重的披风,语气平淡,“音柔说需静养,少思少虑。”
他在书案前坐下,案上堆着这些日子积压的文书。
有河道后续的善后章程,有户部催问开支的公文,还有几封来自许凌的私信。
他提笔蘸墨,却迟迟没有落下。
屋子里的寂静被炭火的噼啪声衬托得格外清晰。
“明日宫中设宴。”李兰曦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
江清晏笔尖一顿,墨在宣纸上洇开一个小点。
他没有问她如何知晓,因为他知道这府里但凡有个风吹草动,只要她想知道,便没有能瞒过她的。
他只是“嗯”了一声,将那页污了的纸团起,重新铺开一张。
“庆天鹰将军凯旋,也贺你治水有功。”李兰曦飘到他身侧,虚虚靠在书架上,“阵仗不小,太子、靖王、献王还有五皇子,都会到场的吧?”
“陛下圣体欠安,未必亲临,但四位殿下应当都会在。”江清晏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玄清道长恐也会列席。”
“他自然要在。”李兰曦眨了眨眼,“太子如今倚重他,这般场合,少不得要让这位‘得道高人’露露脸,镇镇场面。”
江清晏终于抬起眼,看向她:“明日你不必同去。”
“为何?”李兰曦挑眉,“这等场合,正是探听消息的好时机。三皇子党、太子党、还有那些中立的,推杯换盏间,不知要漏出多少话来。我替你听着,岂不便宜?”
“玄清道长在。”江清晏重复,墨笔在指间转了个圈,“你忘了黑狗血的事了?”
李兰曦当然记得,曾冒险潜入白云观,想探查玄清道长的底细,却不慎触动了观中的阵法,被泼了特制的黑狗血。
那东西伤不了她魂体根本,却如滚油泼身,痛得她几日没能凝实身形,江清晏那些天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书房里的香炉日夜不熄,线香都烧完了不知多少。
“没忘。”李兰曦别过脸,声音低下去,“可那是在他的白云观,阵法重重。明日是宫宴,众目睽睽,他岂敢当众施法?况且……”她顿了顿,“子芜……我想帮你。治水这两年,我在开封能做的有限。如今回了京,这种场合,我总能派上用场的,而且,我答应了子芜的……。”
江清晏沉默地看着她,炭火的光映在他眼里,明明灭灭。
过了许久,他才轻轻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李兰曦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如今这一声‘子芜’,你倒是叫得愈发熟络了。”
李兰曦一怔。
是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黄河底那个濒死的拥抱?从暴雨夜里他失控的颤抖?还是从更早?早在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时候,那声规规矩矩的“江大人”,就变成了带着三分试探、七分熟稔的“子芜”?
而他也从未纠正过。
放在从前,他大概会冷着脸,用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看着她,直到她自觉改口。
可不知从何时起,他默许了,甚至似乎习惯了。
“放在从前,”李兰曦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干巴的涩意,“你也不会不让我去这种场合。你说过,我之于你,最大的用处便是耳目。”
江清晏的指尖微微收紧。
是啊,他说过。
在最初那个各取所需的契约里,他说得清楚明白——她助他攀登权位,他助她魂归故里。
她是他黑暗中窥探人心的眼睛,是他棋盘上一枚特殊的棋子。他利用得坦然,她亦交易得干脆。
可如今呢?
如今他坐在暖如春日的房中,看着她因魂力消耗而比往常淡上几分的轮廓,想的却是明日宫宴上可能出现的风险,是玄清道长那双仿佛能洞穿阴阳的眼睛,是任何一丝可能伤到她的可能。
这不是交易该有的心态。
沉默再次蔓延开来,比之前更加沉重。
炭火“噼啪”炸开一朵火星,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我魂力耗得有些多。”李兰曦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今日在房中待得久了些,又维持这屋子温度……我先歇了。”
她没有等江清晏回应,身影便淡去,化作一缕轻烟,没入墙角那只青玉香炉中——那是江清晏特意为她准备的栖身之所,炉身刻着安魂的符咒,炉中终日燃着上好的沉水香。
江清晏坐在原处,手中的笔迟迟没有落下。
墨迹在笔尖干涸,凝成硬硬的一块。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冬夜,他带她回这间屋子。
那时她刚经历黑狗血之痛,魂体虚弱得几乎维持不住人形,却仍强撑着与他讨价还价,说要他承诺,五年之后,无论他是否位极人臣,都必须送她回洛阳。
他答应了。
那时他觉得五年很长,长到足以让他登上权力的顶峰,也长到足以让一段各取所需的关系自然终结。
他给她栖身的香炉,给她安魂的线香,给她一切她维持魂体所需之物,如同豢养一把锋利的刀,保养得当,才好为他所用。
可刀用久了,会不会生出眷恋?
江清晏放下笔,起身走到香炉前。
炉中的香将将燃尽,最后一缕青烟袅袅散在空中。
他重新抽出三炷线香,这香造价不菲,一小盒便是寻常人家半年的用度,但他从未吝啬过。
香被点燃,插入炉中。
新的烟气升腾起来,丝丝缕缕,缠绕盘旋,最终缓缓渗入玉炉的孔隙中。
炉身微微泛起温润的光泽,那是李兰曦在吸收香火,修补魂体。
江清晏静静看着,忽然抬手,指尖虚虚拂过炉身。
玉是凉的,但他的指尖却仿佛感受到某种细微的、温暖的脉动。
五年之约,如今已过去三年。
还剩两年。
两年之后,他该已坐稳朝堂,或许已是六部堂官,或许已入阁拜相。那时他便能履行诺言,送她回洛阳,解了她百年锁魂的咒,让她得以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