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该是水到渠成的事,一场交易,两不相欠。
可为什么一想到那个画面,她站在洛阳旧宫的残垣断壁间,身影在日光下一点点淡去,最后化作一缕青烟,散入她念了百年的故乡风里,他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紧得发疼。
“江清晏,”他低声念自己的名字,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你疯了。”
是啊,疯了。
不然怎么会对一个亡魂生出这般心思?怎么会因为她一声熟稔的“子芜”而心悸?怎么会因为她魂体虚弱而焦灼?怎么会因为她提及归乡的执念而……而恐惧?
恐惧。
他居然在恐惧。
恐惧两年之后,这间屋子再也没有那个魂会在他深夜伏案时,突然冒出来问一句“还不睡”;
没有她会在他皱眉时,故意说些不着边际的话逗他;
没有她会在他与朝臣周旋归来后,用那双清澈得过分的眼睛看着他,仿佛能看穿他所有冷硬面具下的疲惫。
更没有她,会在他差点死在黄河底时,不顾一切地冲下来渡给他一口气,用颤抖的魂体撑起他生的希望。
“江子芜,你敢死试试?”
那一刻她的声音,他大概至死都不会忘。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江清晏缓缓走回书案前,却没有再处理公文。
他推开那些奏章、信函,从最底下的暗格里取出一只紫檀木匣。
匣子打开,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样零碎物件:父亲临终前给的玉佩、钱伯的毛笔、几封泛黄的家书、还有一片干枯的牡丹花。
那是去岁春日,在开封时李兰曦一时兴起,用魂力催开院中牡丹,折了最美的一枝插在他书房瓶中。
花开七日,她日日换水,说牡丹娇贵,需精心养护。
花谢那日,她捡了最完整的一瓣,用魂力定格住它最后的样子,小心地压在书页里,笑着对他说:“留个念想。”
他当时不以为意,只当她是一时兴起。
可如今这花瓣却静静躺在匣中,与他最珍视之物放在一处。
江清晏合上匣子,掌心抵着冰凉的紫檀木,缓缓闭上眼。
他想起黄河底,黑暗的河水中,她发间璃珠簪幽幽的光。
想起她说起前朝旧事时,眼里一闪而过的痛楚。
想起她说“洛阳的牡丹,该开了”时,那种遥远而憧憬的神情。
璃珠公主李兰曦,亡国帝女,困于皇城百年的孤魂。
他的……阿珠。
这四个个字在他心头滚过,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搅。
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从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哭,说想家的时候?
是从她为了保护他,魂体几乎溃散的时候?
还是更早?早在他还未察觉时,那抹身影就已经悄无声息地,渗透了他精心构筑的、冰冷坚硬的整个世界?
“真是……荒唐。”江清晏低笑出声,笑声里全是自嘲。
他爱上了一个亡魂。
爱上了百年前就该消散的前朝公主。
爱上了这个与他订立契约、各取所需的璃珠。
爱上了李兰曦。
爱上了阿珠。
理智在嘶吼,说这是错的,是违背伦常的,是注定没有结果的。
她是魂,他是人;她执念是归乡,他前路是朝堂;她所求是安息,他所图是权位。
他们之间隔着百年光阴,隔着生死界限,隔着从一开始就写好的结局——两年之后,一别两散,阴阳永隔。
可心不听话。
心记得她笑起来的模样,记得她生气时微蹙的眉,记得她魂力耗尽时苍白的脸,记得她唤他“子芜”时,那一点点小心翼翼的、藏不住的亲昵。
江清晏睁开眼,眸中翻涌着某种近乎暴戾的情绪。
他恨这种失控,恨这种软弱,恨这种明知不可为却偏偏挣脱不了的沉沦。
可他更恨的,是那个终将到来的分别。
两年,只剩两年。
香炉中的线香又燃尽了一柱。
江清晏沉默地起身,重新点上三炷。
他就这样站着,看着,直到窗外天色泛白,第一缕晨光刺破冬日的云层,落在窗纸上。
炉身的光泽似乎饱满了一些,她的魂体应当恢复了些。
江清晏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那些翻腾的、滚烫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情绪一点点压回心底最深处。
今日还有宫宴。
还有太子,有靖王,有玄清道长,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有无数场硬仗要打。
他不能乱。
至少现在,还不能。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凛冽的寒风灌进来,吹散了一室暖意,也吹散了他眼中最后一丝波澜。
“少爷,该更衣了。”陈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来吧。”
门被推开,晨光与冷风一同涌入。
江清晏转过身,面上已是惯常的平静无波。
只是转身前,他的目光最后一次掠过那只青玉香炉。
炉身静默,烟气袅袅。
而某些刚刚破土而出的、不该有的东西,被他亲手,重新埋回了不见天日的深渊里。
埋得很深,很深。
深到仿佛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