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载彻迟迟未归,福来月隐有忧色,却不敢在漆雕心面前表现出来。漆雕心每每问及,福来月总顾左右而言她,这让她想起从前穆二伯隐瞒自己的样子,那一次,放翁死了。所以这次,漆雕心特特坐在榻旁等福来月,耐着性子问:“前线战况如何了?”
福来月看漆雕心今日架势不对,忙跪下道:“小月人在深宫,不太清楚,听人说是赢了。”
“王上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小月也不清楚,小月去打听打听!”
“放肆!”漆雕心怒道:“你现在也学着骗我了是不是?我身边总共只你这么一个贴心的人,你还没来由的诓我!”
福来月一听,哇的一声哭起来,也不说话,只是哭,别提多伤心。漆雕心无奈得心慌,上前哄道:“别哭了别哭了,咋说你两句还委屈成这样?你先说说王上好着没?”
福来月一面嚎啕一面点头:“王上好着,娘娘你这样我啥话都不敢说呀我!我怕你又拿花瓶砸自己!呜呜呜……”
漆雕心终于明白过来,原来福来月是怕自己情绪不稳自残,拿个手绢替她擦泪:“好了好了,是我不好,你看在我受伤的份上别跟我计较,好吗?”
可福来月的哭哪里刹得住呀,漆雕心的事,宫里就没人能做主,她担惊受怕地,连个分担的人都没有,这次能哭,不把所有的苦水一块儿哭出来,不划算。
漆雕心只好抱着她,任她抽抽嗒嗒许久,直至平静下来,才道:“王上最近怎么样?可以和我说了吧?”福来月直起身子,拉着她道:“你先来院子里。”
等漆雕心站在院子中央,确定没有什么危险物体了,福来月才快速道:“王上遇刺了,不过已经无碍,现滞留在梦粱,不日便可回宫。”说完仔细瞧漆雕心的反应。
漆雕心好笑又心疼,可想而知福来月这么多时日是如何煎熬着过来的。她尽量平和道:“好,我知道了,怎么遇刺的?”
“那日你醒,颜总管就传消息到前线,王上接到消息便立即启程回宫,可能是动静太大走漏风声,中了西越的埋伏,但具体情况我真不清楚娘娘。”
漆雕心心里漏跳了一拍,像误入大片浓雾笼罩的玫瑰园,香味远比刺更接近真相:原来湛载彻这么紧张自己。漆雕心又嗅到了爱情的香味,可她自觉地把香味屏蔽:也许,也许只是自己对兴创司还有用!
她再度确认道:“所以王上是好着的吧?”
福来月肯定道:“王上好着,可是……”话未完却面露难受之色。
漆雕心疑惑道:“怎么了?”
“听说暗相大人受了重伤。”
漆雕心了然,拍拍她的手安慰道:“那这样,等他回宫,我教你炖好东西送给他补补。”
福来月瞬间开心,道:“我现在就想学。”
漆雕心道:“现在不行,食材难找,我得寻个机会去颜礼那儿搜刮一下,你胳膊没事了吧?帮我个忙。”
福来月看漆雕心恢复了往昔骚扰颜总管的风采,不禁热泪盈眶,激动道:“您说。”
“那几个同来救我的暗卫,我想当面感谢人家,你帮我做几个荷包,图案么选个威武雄壮的,都做成一样的吧,万一我记不住人,只要看见佩戴这款荷包的,我定礼让三分!”漆雕心兴致很高的样子。
福来月兴冲冲忙去了,漆雕心走到石墩上坐下,精神又一点点垮下来。也许玫瑰是芬芳的,可她和湛载彻之间存在着鸿沟一样的问题,令她产生这辈子都无法跨越的心灰意冷。不行,她不能回忆那些过往的片段,就算为了福来月,她也不能,她不能再自残。
得找点不相干的事做,像刚清醒时度过的那些日子般——浑浑噩噩,漆雕心想。
“浑浑噩噩好呀!”一声喟叹,漆雕心去藏书楼找烈芙去了,前几天听烈芙提起谧翥王室秘史,她很感兴趣。
湛载彻许久没有遇到这么凶险的暗杀了,他知道,若不是着急见漆雕心,敌人不可能猜得准他的行程,但是他心甘情愿。
在梦粱的日夜,他无时无刻不思念着宫里的那人,可破拿奴为了救他受伤颇重,而回宫的路,也需要逐一肃清,现在前方战事吃紧,后方人手不足,滞留在梦粱的时间反复延长。所幸听了明觉的话,逐步减少鉴池的使用,他现在受到的反噬减了许多,才能在脱离归宁阁这么久了还能无事。
湛载彻提笔给漆雕心写信,墨浓浓地磨开来,却写不出一个字,只得将着空白的信纸落了款,飞鸽传书给她。
漆雕心收到信后又好笑又心酸:湛载彻也真能放心她,若她拿个笔填个几万两白银,他不也得认吗?本打算收好,又怕被有心人拿了去使坏,便提笔在上面画了一幅湛载彻的小像,压在了箱底。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已经隔着崇山峻岭,连文字都翻不过来了呢?
之后便是回宫。一路上,湛载彻正襟危坐,当队伍渐渐接近尚德大都,湛载彻不知怎地,竟生出近乡情怯之感,有些慌乱。他叫停马车,吩咐大军休整,招了前哨的小兵过来,道:“你去看看,都有谁来迎接,回来禀报朕。”
小哨兵耽误了许多时间,回来时拿了个本儿,上面是长长的名册。原来文武百官听说王上想知道谁来迎接他,怕小哨兵记不住,纷纷拿笔在本上签了自己的名字,让他拿回来照着念,签得那叫一个仔细,愣是一个没漏,长度堪比长篇论文。
湛载彻听了几个便失去耐心,道:“拿过来朕自己看。”迅速浏览一遍,没见着想看的,便批评道:“这点事都办不好。”
小哨兵一头雾水,战战兢兢道:“属下再去。”
破拿奴本来躺在马车里休息,看王上这别扭劲儿,心里发笑:想见人家就明说,一个小兵能懂您心思?于是下车,喊住小哨兵,悄悄道:“你去找颜总管,问问漆雕才人来没?没来的话接她过来坐在迎接队伍的旁边,位置最好明显点,一眼能看见王上的那种,对了,整个华盖给她,她大伤初愈,别晒坏了。”
小兵感激涕零,嗖地一下风驰而去。
回了马车,湛载彻道:“你干嘛去了?”
破拿奴笑道:“王上,我让那小兵补名册去了,这次肯定有您想看的。”
“你倒是会自作主张。”湛载彻瞅着他。
破拿奴作揖道:“王上,臣也是一片苦心,若不指点指点那小哨兵,臣怕王上会带着臣一起在这荒郊过夜。”
湛载彻是个皮厚的,尤其对上与漆雕心有关的事。他脸不红心不跳,道:“很好,出发吧,待到宫门,你与朕一起躺步舆入宫,如何?”
虽是疑问句,但破拿奴知道,从湛载彻嘴里出来,就是肯定句,他没想到搬了个美丽的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吃瓜吃到增加工作量,于是苦脸劝道:“王上,若群臣看见咱两横着进去,人多口杂,指不定翻出什么动摇军心的言论,何苦呢?实在不行,马车直接入宫,到了重华殿再说?”
湛载彻向来不在乎这些,于他而言,目前最重要的就是过漆雕心这关。
“不行,得在群臣面前演才真实,这次你得陪朕,总不可能一场刺杀就朕一人受伤,阿心看见会信?至于动摇军心的言论嘛——消灭它们就是你的任务。”
破拿奴还要说什么,湛载彻抢先道:“朕心意已决!”
破拿奴心塞,他闭着眼睛入宫得了,他不想看王上那辣眼睛的表演。
而迎接队伍那边,漆雕心不满意,很不满意,因为——她坐在了一个十分尴尬的位置。原先她只打算立在宫门边,望一望湛载彻便好。谁想毕生过来,领她坐上一处高台。
高台上的待遇那叫一个优越——头上华盖飘摇,眼前鲜果飘香,群臣都在秋老虎下站着,就她一人软垫绕身,想横着躺就横着躺,想竖着躺就竖着躺,简直就是特权阶层中的特权,红颜祸水中的极品。
漆雕心越坐屁股越扎,对毕生道:“我还是下去吧。”
“娘娘不可,这是王上特意吩咐的。”毕生连忙制止。
漆雕心对湛载彻的担忧瞬间消逝殆尽,能折腾出这些个花样,想来伤得不重,且好得差不多了。她握紧拳头,忍耐道:“还有多久?”
“还有一个时辰,娘娘稍安勿躁。”
漆雕心只好闭目养神,眼不见心不烦,直到——湛载彻和破拿奴的步舆被群臣簇拥着抬过来,大声的喧哗引得漆雕心心慌慌。
“不是说安好么?”漆雕心一眼就望见躺着的湛载彻,惊诧道。
毕生挑的位置果然最合湛载彻的意。
福来月亦疑惑,忙问毕生:“难道为了稳定军心,明明重伤却故意说没事?”
漆雕心唯听见“重伤”二字,眼皮一阵狂跳,也顾不得生湛载彻的气了,跑着绕下高台,奔步舆而去,结果跑太急踩着了裙子,跌了一跤,再次摔着了脑袋。
湛载彻看她一路蝴蝶般飞过来,正心花怒发,却发现她半路跌跤,瞬间后悔到岔气,差点跳起来就要去迎她,被隔壁的破拿奴伸手一把拉住,悄声道:“王上,演了就得演到底,你中途改道,如何收场呀!”
所幸此时漆雕心已经来到步舆边,向他伸出擦破了皮的手,湛载彻立即将两手轻轻捧住,进入表演状态,有气无力道:“阿心,朕好想你!”
漆雕心一听,以为他伤太重,差点哭起来:“你你你伤到哪里了?”
湛载彻柔弱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送我进去。”
漆雕心只好由他握着手,一路送回了重华殿。
早有太医在殿门口候着,例行问诊。湛载彻步舆刚放下,便火急火燎传太医给漆雕心上药,自己换成榻躺着,幸福地望着漆雕心,泡都要冒出来了。
这次来问诊的,恰好是平时照顾漆雕心的岑太医,给她手和脑袋上了药,医者仁心,责备道:“娘娘你这头旧伤刚好又添新伤,可得注意呀!就算是铁脑袋也禁不住折腾嘛。”
“我的错,我的错。”漆雕心没来得及答话呢湛载彻抢着道。
岑太医哪里见过皇帝认错,吓得冷汗直流,扑通一声跪下了:“臣失言,臣该死,臣……”也不知道这种情况下说什么适合,只得匍匐于地。
湛载彻正卯足了劲儿在漆雕心面前表现,温柔道:“太医请起,你是好意,朕明白,你照顾漆雕才人有功,明日便有赏赐下来,你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