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慢,王上受了重伤,劳烦岑太医看看。”漆雕心赶忙拦住。
湛载彻忙道:“朕没事,就是钝器伤了头部,常常晕沉,今日车马劳顿,便晕得更厉害些。”
漆雕心哪里肯,坚持让把脉。岑太医把了一会儿,突然有些脸红,望了湛载彻一眼,道:“王上这伤,还得好生调养,微臣这就去写药方备药。”
湛载彻满意地觉得可以给这个太医多加些金元宝。岑太医一走,湛载彻便拉了漆雕心坐在身边,帮她呼呼伤口:“疼吗?”
漆雕心道:“还好,小伤不疼。王上怎么受伤的?”
然而湛载彻压根儿没受伤,被伤到的其实是破拿奴,如今之计,只能靠编,便道:“打斗中,有刀脱把,飞过来砸到头。”看漆雕心眼睛亮亮的,总觉得她会多想,补了一句:“当时一片混乱,谁也没料到,躲避不及。这次破拿奴受了好重的伤。”
这个转移注意力的法子好使,漆雕心听罢,道:“他恢复得怎么样?”
湛载彻忙接上:“还不错,明日我肯定好好赏他!阿心你饿不?我饿了我们一起吃饭吧。”
漆雕心点点头。湛载彻只要了三个菜,放在榻旁小几上,拿了碗米饭,非要喂漆雕心,“你手痛,我喂你。”
漆雕心脸红道:“哪里就连饭碗都端不住了?”
湛载彻不肯,一定要喂她。现在的湛载彻有种什么事都想为她做一做的执着。漆雕心只得点点头,吃着吃着,湛载彻逐渐开始与她同用一只碗,两人你一口我一口,把菜吃了个干净。
湛载彻掏出手绢给漆雕心擦了擦嘴,又擦了自己的,才道:“朕好喜欢和你吃同一碗饭。”
漆雕心脸又红了,看天色不早,湛载彻需要休息,便说告退。湛载彻哪里肯让,忙唤人进来服侍他俩洗漱,搂着漆雕心在榻上躺着。
这竟是二人第一次同榻而眠。以前就算在芳泉宫,肌肤相亲时,两人也没有同过榻。漆雕心被湛载彻搂着,感觉他呼出的气息拂过耳畔,有些心慌,而后面搂住自己的人,好像也是迟迟无法入睡。四只眼睛就这么久久睁着,直至夜深。漆雕心自伤愈后醒过来就在心里绕啊绕的那些话,终究一个字都没能出口。
一觉醒来,只剩漆雕心自己,湛载彻天刚亮就上朝去了。
忙到日薄西山,湛载彻才回重华殿,逛了一圈,没看见漆雕心,便问身边的小太监:“漆雕才人呢?”
“王上,娘娘一早回清水殿去了。”
湛载彻发现每次自己离宫许久,回来后宫人都要忘记禀报漆雕心的动向,惊怒道:“去那种鬼地方!谁允许的?”
小太监吓得连忙跪下:“娘娘醒来后情绪不稳,多有自伤,听说小月姑姑也是没办法,娘娘非要住那里,谁也不敢刺激她。”
湛载彻听完缘由,火就消了,这时他才发现,回来至今,他都没有见过另一个重要的人——“烈芙呢?”
“烈芙姑娘也跟着去了清水殿,但最近她几乎都住藏书阁。”
湛载彻惊的下巴都快掉下来,问:“她住藏书阁做甚?你莫不是要告诉朕,她要读书?”
小太监战战兢兢,道:“王、王上,还真是读书。”说完突然福至心灵,忙道:“哦对了,她读书认字都是漆雕娘娘教的。”
“噢。”湛载彻听见漆雕心,终于抛开一系列问题,道:“随朕去一趟清水殿。”
小太监擦擦冷汗,有漆雕娘娘真好,跟着出重华殿时,赶忙与守门太监说了几句,着人去请颜礼,王上这样一惊一乍的,太吓人了,还得颜总管出马。
湛载彻快到清水殿时,就见颜礼在路旁候着了。昨日见得仓促,今日便有许多话要聊,两人一路走,颜礼便将湛载彻离宫这些时日的事情,捡着重要的说了,涉及漆雕心和烈芙的,尤其详尽。
“这么说她两相处挺和谐呗!”
湛载彻说这句话的情态令颜礼有点疑惑:王上你究竟是希望和谐呢?还是不和谐?猜不透,只能硬着头皮道:“才人毕竟救过烈芙,想来终究是感激的。”
说话间到了清水殿,湛载彻看着重新燃起的宫灯,想起蔺公公,便生出些许感慨:枯骨曾红颜,不知记得的人还有几许?
待入得殿中,幽香的桂花树下,对弈的两人,可不就是漆雕心和烈芙么?二人悠然自得,棋子起起落落,他则像个多余的。
那怎么行?!湛载彻故意咳嗽一声,引得漆雕心抬眸。
只见她放下手中的棋,起身盈盈一拜,烈芙学着,也有模有样地起身拜了拜。湛载彻有些惊讶烈芙的变化,抬手示意她们不必多礼,凑过来看对弈的战果。
棋局里漆雕心走得中庸,烈芙紧紧追咬,二人趋近平手。湛载彻手痒,替漆雕心走了一步,没想到烈芙遇强则强,再次落子竟棋力相当,于是湛载彻就着漆雕心没下完的残局,和烈芙接着对弈,一局末,打了个平手。
湛载彻讶异,因漆雕心棋艺平平,但他棋艺了得,怎地还平呢?为了确定这不是巧合,干脆道:“再来。”
重新开局,与烈芙再下一盘,还是平手。如此接连三盘,盘盘平。
湛载彻沉默了,他觉得烈芙可能不知道什么叫赢,便告诉他,占的地盘多方为胜。
不想烈芙却道:“吾勿需取胜。”
湛载彻差点仰倒,如此下棋,毫无乐趣可言,累。
“你从哪里学的棋艺?”
“藏书阁。”答完烈芙起身,并没有要培湛载彻的意思,她有模有样的行了个礼,道:“告辞,吾要念书。”
湛载彻目送她离去,两手在石桌上轻轻敲动,他思考浓烈时,便会有这个小习惯:“光凭阅览藏书阁的书棋艺就能至此境界,天赋了得哟!不知道她那边的世界什么样?眼见时机成熟,可以适当问问了。”
湛载彻还在自顾自思索,颜礼却捉急起来——王上来清水殿的首要目标显然是漆雕心,如今正主被晾在里边榻上坐着,他却逮着另一个下棋,还下得如此痴迷。
“王上,您不要再恋恋不舍地看着烈芙姑娘了,娘娘还在里边儿呐!”
湛载彻终于从思绪中拔出来,偏着头看向颜礼道:“朕看上去像是恋恋不舍?”
颜礼重重地点点头。
湛载彻倒抽一口冷气,道:“糟了。”说罢整理出微笑唇,走进屋内,可怜巴巴道:“阿心。”
漆雕心放下书,刚想说话,却听湛载彻道:“我饿了,下朝还没吃饭哩。”
无奈,漆雕心只得吩咐小厨房烧两个菜端上来。湛载彻乖乖地吃完,也不敢坐,怯怯立在漆雕心旁边。
漆雕心看了他一眼,问:“其实没受伤吧?”
“受伤了!真的!不过见到你全好了!”湛载彻涎着脸,“我现在全身都是劲儿。”
漆雕心扑哧一声笑起来。
湛载彻看她笑了,忙凑到旁边坐下,得寸进尺道:“阿心,今晚我们睡哪个屋?”
一个生杀予夺的帝王,特意藏起上位者之气,却只为讨好她。福兮?祸兮?漆雕心的笑容肉眼可见地弱下来。
对别的女人而言,帝王宠爱到小心翼翼地讨好,该是多么耀眼的资本。可她不是别的女人,她不需要。她想要真实,即使真实是痛苦的。她想问问他为什么会提前出现在小树林里故意等着她放走玉华雍,想要知道对她好的那些因素里,放翁和兴创司占了多大的比重,如果她什么都用都没有了,他还会对她好吗?如果有一天,他知道自己竟然是大卓的暗探,他会怎么做呢?她不知道别人的爱情是个什么模样,自己这隔着密密麻麻的算计的爱情,还是爱情吗?
“我批奏折去了。” 湛载彻突然立起,拔腿就走,将漆雕心那星辉般的眼睛放在身后,因为他觉得下一秒,那星辉就要抖落了,不论哪颗,都不是他想承受的。
果然。
“知道烈芙的身份吗?她和我一样的。”
湛载彻转身沉默地看着她,故意敛去的上位者之气,又慢慢聚拢来。
所以,是早就发现了?这么看来湛载彻对烈芙的措施,更像是一种特殊的保护,保护那个人,也保护那个人所代表的世界。
“怎么发现的?”漆雕心很疑惑,因为烈芙在她教导之前一句话都不曾说。
“一种特殊的感应。”湛载彻模糊道。他不能告诉漆雕心,借命之人对他而言,像是一种缓解鉴池副作用的药物,而缓解的最好方式便是——交合,所以,他遇到借命之人,是会有那方面的冲动。但是他不希望漆雕心以为她自己是个工具,她是不同的,很不同。
“为什么没临幸烈芙?”漆雕心犹豫了一阵,还是问了出来。
湛载彻终于生气:“我在你眼中莫不是个见到漂亮女人就把持不住的人?”
漆雕心慌得站起来:“臣妾失言,请王上恕罪。”
得得得,就这一个两个称谓,二人的距离更远了。湛载彻瞅了她一眼,瓮声瓮气道:“你重伤刚醒,不要胡思乱想。”说完迅速消失在殿门口。
一连两日,湛载彻都没再去清水殿,漆雕心无奈:想问的还是没有机会问出口,可那些尖锐、沉重的问题会消失吗?答案是否定的,它们像棉服里的针,总会在意想不到时候扎出来的。
然而湛载彻小心翼翼维护的表面像玻璃糖纸一样美,美得漆雕心也不忍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