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秋高气爽,漆雕心瞅着交代福来月做的针线差不多完工,便翻出前两日往颜礼那里薅来的老人参和蜂蜜,指导福来月,又蒸又泡,弄了一罐人参蜜封好,装入食盒,申请了对牌,两人一路逛一路聊,往外宫去了。
到了暗相府,只有侍卫肃立,门旁连个狮子都没有,说是府,也就是个稍大的房子,比不得宫外皇城里的住宅。
二人向侍卫打听,闻得破拿奴去越清殿议事未归。
“那咱们先去暗卫衙门。”漆雕心对福来月道:“哎,怎么都是暗字开头?不好听。”刚吐槽完转身,便看见途明。
福来月很高兴,唤道:“途明兄。”
漆雕心奇道:“你俩什么时候有的血缘关系我怎么不知道?”
福来月听出了打趣的意味,嗔道:“娘娘,是结拜!结拜!”接着把大巫祝在行宫的所作所为说了一遍。
漆雕心瞬间领悟途明受伤与自己有关,豪气道:“小月的义兄也是我的义兄,以后有我一口馍就有你一口粥。”
途明的脸刷一下红到底,再听下去,他就要跪了,忙道:“娘娘金枝玉叶,途明岂敢……?”
漆雕心突然想起他是喜天王的断袖,补充道:“不准提喜天王,其他一切好说哈,好说。”将食盒递给途明:“烦请把这个送进去,我们先去一趟暗卫衙门,过会儿再来,提着走怪沉的。”说完向途明道别,赏着秋色走了。
途明站在门廊处思忖了半晌,突然急急将食盒拎进去放好,火速赶往越清殿。
殿内的军情大计迟迟议不完,途明不敢打扰,耐心守在一边。好不容易等得破拿奴出来,他却直奔茅厕。途明无奈跟上,在茅厕外直接与破拿奴说话。
“大人,今日早些时候,娘娘和小月姑娘来外宫拜访你,听说你没在,便往暗卫衙门去了。”
“哦,我还有些细节未议完,不过快了,一会儿我就回去。”破拿奴有些气短,不明白途明为啥非要在这种场合与他说这些。
“依小的看您还是尽快去暗卫衙门寻她们比较好,听说当时随您一起去救娘娘的暗卫里面,好几个都心仪福来月。”
“什么?那几个臭小子!不过无须焦心,他们拿什么和我比,光门第我就甩他们好几条街!”
“我的好大人喂!”途明着急道:“娘娘岂是那种攀龙附凤的人?你的高门第在她眼里,说不准还是个缺陷,万一她看哪个暗卫顺眼,找个门当户对的把小月许了,你总不能去抢亲吧?”门当户对几个字,途明用了重音。
茅厕里突然就没声音了,不一会儿破拿奴冲出来,道:“途明你立了一功,有赏!你替我去给王上告个假,说只剩些许细节,明日再议……”话还未完便急哈哈走了。
那边湛载彻和几位大臣还在议着,颜礼进来,与湛载彻耳语几句,就听湛载彻道:“今日到此吧,几位爱卿请回,明日再论。”
等诸位大臣散去,湛载彻迫不及待唤途明进来,道:“你仔细说说,破拿奴干嘛去了?”
途明言简意赅:“属下揣测,应该是抢媳妇去了。”
“媳妇?他相中了谁?哪家的姑娘呀还需要他这种身份地位的人去抢呀?”湛载彻惊奇道。
“福来月。”
“噢~~~”湛载彻拉长声调,往后一靠,分分钟便参透了其中的奥妙,抑制不住地大笑起来,“破拿奴呀破拿奴,你小子也有今天,你连乌孙国的公主都看不上,原来是相中了我媳妇的人,当初因为阿心,你明里暗里没少笑话朕,如今朕要看看,你能有多硬气?”
湛载彻歪在龙椅上,不断脑补破拿奴遇上漆雕心的怂样,越想越开心,尤其是想到自己的媳妇,粉红泡泡更是冒了一地。 “颜礼,你着人去暖亭,把那新鲜的瓜儿果儿都给朕摆上来。朕今朝高兴,奏折不批了,要看戏。”湛载彻对颜礼说完又吩咐途明:“你跟去破拿奴那边看着,回来详细禀报于朕。”
到了暖亭,待瓜果上案,湛载彻把脚往桌上一搭,身子往软垫里一缩,吊儿郎当道:“舒服。”
颜礼为难,委婉道:“王上这不妥吧?”
湛载彻甚是放松,道:“朕每日端着太累了,监查苑那老头没在,无妨。”说完灵感突至,一拍扶手,道:“对,还有一场好戏朕怎给忘了?颜礼,你去把朕珍藏的翡翠棋拿出来布上,着人去请明觉和烈芙过来,否则过几日明觉回寺里去朕可就看不到啦。”
颜礼心下惊奇:什么戏还要明觉大师和烈芙姑娘参与?便试探道:“王上,是否需要布戏班?”
湛载彻摆摆手:“不用不用,请他二人来即可。”
颜礼看湛载彻自顾自高兴,也不好多问,布好棋后,才发现一个实际问题:“烈芙姑娘怕是请不来。”
湛载彻悠哉道:“这个简单,你去与她说,朕有本上古风水秘籍要给她。”
颜礼一听,果然合适,亲自去请了,走之前还不忘交代下面,今日王上之情态,不许走漏风声。
对弈的结局其实可以预料,途明还没回来复命呢,大师已经被下到怀疑人生:整整十盘,每一盘都是平局!明觉自诩还算棋界泰斗,除了珍泰法师,未有败绩,如今这局面,怎么看怎么像猫戏老鼠。
终于,明觉扔下大师的架子,恳切道:“烈芙姑娘,你好歹让老衲输一次吧。”
湛载彻于期待中再一次听到了那句经典名言:“吾勿需取胜。”
看明觉那绝望的表情,湛载彻差点连吃进去的瓜都喷出来,他招招手,把烈芙叫过来,开心地将上古秘籍递出去,道:“这虽然是抄本,但是原著里的批注都抄录全了,希望对你有用。”
烈芙接过,行礼道:“多谢君子赠书。”施施然回藏书阁去了。
明觉挪过来坐到湛载彻对面,看他悠然吃瓜,愤愤道:“王上您故意的。”
湛载彻笑道:“大师你别这么说,我就是想让你找一下棋逢对手的感觉。”
“棋逢对手?”明觉拿衣袖擦擦汗,也抓了一块瓜放嘴里,“这不叫棋逢对手,叫她戏耍我。我看您这状态,戏看得舒服呗?”
“对,就是看戏。”湛载彻坦然道:“媳妇赏的戏,当然要好好看啦,这种感觉没媳妇的人是不会懂的。”
明觉:*&……%%
“不过话说回来,烈芙下棋和才人有什么关系?”
湛载彻笑眯眯:“你有所不知,烈芙会说话——那是我媳妇教的,下棋也是。”看明觉讶然,也知漆雕心棋技欠佳,赶快补充:“当然,棋书功不可没。”
“当日鉴烈芙时,只觉心胸纯粹若日边,不想竟是如此高慧之人。”明觉若有所思:“和娘娘竟是千差万别。”
“什么差别?”
“娘娘有所图,她无所图,娘娘向死,她向生。”
湛载彻手抖了一下,觉得此话甚是不吉,道:“何为向死?”
刚才的话字字如珠如玉,仿佛从心里长出一般,没有来由,明觉也十分惊讶,只得道:“老衲亦道不破。”看湛载彻疑惑,苦笑道:“脱口而出,非老衲苦思之果。”
气氛降至冰点,湛载彻忽然没了看戏的心思,他明白,这种没有经过大脑脱口而出的话,更像是神的启示。他站起来,眼角的余光逐渐锐利:“朕要批奏折去了!不管向死还是向生,只要朕够强,她就会没事。”
这是多么单纯的以为,好像所有的威胁都只会来自外部一样,其实,内部一样危险。
话分两头。
暗卫衙门的大堂,凛目正端坐办公呢。漆雕心进来,看凛目脑门儿后浮雕上恶兽的头,和他的脸相映成趣,心下憋着笑,上前好言好语说明来意。
凛目瞟她一眼,道:“等着。”
原来那几个暗卫皆在宫外,漆雕心没提前预约,此刻只能等凛目派人去叫。
坦然寻了个座,漆雕心叫了壶茶,慢慢候着。喝了一会儿,她突然发现从自己的角度看去,当凛目伸手蘸墨时,耳后的红痣竟若影若现。
漆雕心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红珠子,挪挪屁股,喝口茶,看一眼凛目的耳朵,再喝口茶,又看一眼,一来二去便看了许多眼。在这样尴尬地氛围中,凛目终于受不了,将书往案上狠狠一摔,抬眸看着她,眼里全是寒星。
漆雕心愣了一下,但也不惧,对着他坦荡荡笑了笑。凛目脸上瞬间出现“世上怎么会如此厚颜之人”的表情,摇摇头,衣袖一甩,愤然离开了。
福来月凑近漆雕心:“娘娘,你刚才咋回事?我们女人要非礼勿视才行。”漆雕心当然不能向福来月透露穆二伯赠与红珠子的过往,于是道:“走了好,在这里影响我发挥。”
说话间,暗卫们都到了,各自行礼毕,大家落座,漆雕心起身鞠躬道:“感谢各位于危难之时出手相助,我甚是感激。”
暗卫们板凳还没坐热呢,纷纷弹跳起来,跪下道:“贵人鞠躬,折杀我等!”漆雕心才意识道此举甚是不妥,忙道:“各位快快请起,我们坐下说,坐下说。”接着吩咐福来月把做好的荷包拿出来,一人送了一枚,道:“我向来不擅针线,这些荷包都是小月做的,但也代表我的心意,日后若有难处,只要我漆雕心能帮上忙的,各位尽管开口。”
众暗卫一听,喜笑颜开,其中有个胆子大的,望望同伴,看大家都在欣赏手里的荷包,凑至漆雕心跟前:“娘娘既然开口,属下现在便有个心愿,请娘娘恩准。”
漆雕心莞尔:“请讲。”
“娘娘,不知小月婚配否?有没有定下人家?”
此话一出,全场寂静,各暗卫皆屏息凝气,准备听漆雕心的答案。
漆雕心看了福来月一眼,笑道:“尚未定下人家。”
“娘娘,本人满生玉,今年二十,家中父母健在,父亲举人出身,家里田地肥沃,衣食无忧,您觉得婚配条件怎么样?”满生玉激动得气息有点不稳。
漆雕心点点头:“我觉得很好呀!”
暗卫们听了,瞬间炸开了锅,纷纷抢着上前,向漆雕心介绍自己。漆雕心没想到自己的小月这么抢手,心里甚是高兴。她挥挥手示意大家安静,道:“我家小月的婚事她自己做主,这样,喜欢小月的都排好队,一个一个上前介绍。”说话间把福来月摁在主位上坐下。
福来月没想到漆雕心这么不靠谱,还整个排队相亲,脸红得跟虾子一般,祈求道:“娘娘,婚事我不急,别这样吧。”
漆雕心凑在她耳边道:“有人喜欢是好事,有的挑总比没得挑强,你先看,回去我帮你参详参详。”说罢在旁边找了个椅子坐下,一边支棱着耳朵听,一边喝茶,心想若有包瓜子就更好了。
人开心时真是想啥来啥,不一会儿,一包香喷喷瓜子便捧到了漆雕心面前。她转过头,发现贴心送瓜子的是个暗卫,身量不高,眼睛机灵得很。
“我老娘炒的,可香了,娘娘您尝尝。”
漆雕心尝了一颗,当真又香又鲜,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暗卫忙屁股轻挨着座位坐下,道:“小的名叫解进。”
“这瓜子是真好,我喜欢,不过这时候送我东西,是想贿赂我吗?”
解进叹了一口气,道:“我家境不如他们,家里只有个体弱多病的老娘,小月姑娘风光霁月,我是不敢肖想了。”
“哦。”漆雕心拉长语调,等他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