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位拿了玉簪的公子,一面走一面欣赏手里的心仪之物,顺便再逛了逛笔墨摊子,心满意足,正准备回家,可行至街道拐角,被人拦来下来。
来人亮出暗卫令牌,道:“例行问话,请跟我们走一趟。”说罢上来两个人,架起他的胳膊就要带走。
那公子慌得簪子都掉地上,惊惶道:“你们干什么?问什么话?我可是良民!”
暗卫替他捡起玉簪,道:“都说了例行问话,去了就知道了。”
等到了暗卫衙门,门口卖东西的老伯已经坐在里面,只见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各位大人,你们把我关在这儿,我那瞎了眼的老伴儿可咋整喂?”
凛目一个头两个大,这老伯进来就哭,话又多,啥问不出来不说,还把整个暗卫营哭得特心烦,而且老人家是土生土长的生意人,家里也就巴掌大地方,早翻了个底朝天,就差没有刨地面了。于是凛目把漆雕心在他心目中那已经很低的地位,又降了降,抚着额吩咐下属:“把老太太也接过来,顺便收拾点换洗衣物。”
……这操作,绝了。
那公子看着这一切,急切地唤:“老伯,你怎的也进来啦?”
旁边暗卫见状,兜头给了他一掌,道:“不许串供!”接着单独将他带往审讯室,直接绑在柱子上。
“说!你是什么人?”
“我,我是东街二弄的林举子呀,噢,我叫林齐家,平时以帮人抄书为生,我在大都住七八年啦。”说罢谄媚一笑。
“哪里人?”
“建川人。”
“为何不回乡,独居大都?”
“大人怎知我独居?”林齐家问罢,似发现什么大事般,惊道:“你们去搜我家了?哎呦喂,可别吓坏我的小猫咪,我的心肝宝贝噢。”
“问什么答什么?废话怎么这么多?”暗卫严肃道。
林齐家低下头,讷讷道:“我原是入京赶考的举子,屡次落第,便觉无颜见家中老小,不愿回乡,索性留下来,做个松快人……”说罢偷看了前面的暗卫一眼。
“家中可有妻儿?”
林齐家畏缩道:“有,应该有,只是多年未见,不知改嫁否?”
问话的暗卫心里十分鄙夷他抛弃妻儿的行为,也不愿多纠缠,转而道:“这玉华而美,雍而贵,此话怎讲?”
林齐家一听,讨好地拿嘴对着桌上的玉簪努了努,道:“大人,这话形容此玉,可不就是华美雍贵,莫非玉不该如此形容?”
“很好,只是此话嵌了一个人的名字!你可认识?”
“谁呀?玉华美?太俗!玉华雍?还行。玉华贵,哎呦喂,啧啧,难道是华贵玉……”
“闭嘴!我看你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来人!上刑具!”
“哎,哎哎,大人喂,别别别,我招,我都招。”
暗卫看他一眼:“好!你说!”
“您看我说认识谁比较好?”林齐家讨好道。
暗卫气得把镇纸往桌上一拍,拿起鞭子抖了抖,照着林齐家抽了下去,立即就有杀猪般的尖叫传来:“啊,大人,我招,我全招。”
暗卫把玩着手里的鞭子:“想清楚了再说!”
林齐家瑟缩道:“姓玉的,不就是王室嘛,大卓,我认识玉华雍,我俩是拜把子的兄弟。”
“一派胡言!”暗卫拿起鞭子,又甩了他两鞭,这下尖叫更甚。
“啊,大人,我胡说的,我哪里认识哪种大人物哇!我就随口一说,大人别打了,我招,我全招!”
“说!你认不认识玉华雍?”
“大人你说认识就认识,不认识就不认识,求您别打了!”林齐家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好啊,那你签字画押,说自己通敌叛国,是玉华雍的暗桩,方便我拉你去午门外斩首。”
“啊……不不”林齐家头摇得像拨浪鼓,“冤枉呀大人,我没有通敌叛国呀,天杀的,我就只是在玉华雍入城时,抢在人堆里见过一次,我说的都是实话呀大人,呜呜呜。”
暗卫不屑道:“你满嘴胡话,谁知哪句是真的?等这顿鞭子抽完再同我说吧!”
牢里继续响起杀猪般的尖叫声,然不一会儿就停了,原因无他——林举子晕过去了。
凛目进来巴拉着他的脸看了看,道:“把人泼醒,继续!”
林齐家醒了,又是一顿鞭子好抽,他哭得稀里哗啦,没多久,又晕过去了。旁边的暗卫道:“据街坊邻居所言,林齐家此人迂腐孤傲,又爱说大话,不过这么多年也算老实,没犯过什么事。”
“派个人去他老家查查!”凛目道。
最终,林齐家被暗卫丢回了牢房。他躺在稻草垫上,明亮的眼睛在暗夜里倏然睁开,嘴角展开了一层笑意——这趟苦,该受的已经受完,如今就等宫里那位自己寻机会出来了。幸好自己多年织就的信息网够强,自探听到破拿奴想娶福来月,他就料定漆雕心会来访一访暗相府,果然一切顺利。
他是严贺年埋在东越最深的棋子,大卓申正司里,除了严贺年,没人知道他的存在,尽管他偶尔也会提供消息回大卓,但严贺年从来没正面启用过,这么多年,他被完好地保存下来。而他的身份,也是精心处理过的,真实的林齐家与他相貌身形高度相似,在进京赶考的途中便被他看中,一场重病后,真实的林齐家被换走,扔到山野,葬身猛兽之腹,而他则用林齐家的身份,在尚德大都经营起来。所以,即使暗卫派人去建川调查,结局也只会是同一个——他安全地走出暗卫衙门。
收到严贺年的命令时,林齐家其实蛮难相信的,毕竟大卓政变后,他就成了散养状态,本想着翻过年去,再没人管自己,他就要尝试联系申正司了,没想到半路杀出严贺年,传了一封简讯给他,任务是——接走漆雕心,送至西越龙城,且言明此任务是最终任务,完成后他将获得解药和自由。
比起大卓现在的申正司,其实他更相信严贺年,因为严贺年任申正司首正多年,向来以守信著称,若承诺给自由,就定会给,若不能给自由,严贺年也不会撒谎来套路下属,他只会承诺:你的家人会受到保护。那保护是真保护,倒不是什么大富大贵,只是不受人欺,衣食无忧,但对普通人而言,已是莫大的幸福了,所以很多下属都对他死心塌地。
严贺年来信交代,与漆雕心接触时要用玉华雍的名义,林齐家曾十分困惑,如今看来效果甚好。可玉华雍与这位漆雕娘娘到底何关系?又为何要将漆雕心送去西越呢?心里诸多疑问,不过作为一个合格的暗探,他明白,这些都不是他该了解的。林齐家闭上眼睛,故意哼哼呀呀了一宿。
再回到东越宫门口时,已日薄西山,漆雕心下了马车,于薄暮之中远眺了会儿夕阳,刚转身,便看见站在另一辆马车旁的——田勇勇,身后冷硬的宫墙,仿佛深海里巨大鱼类灰色的身体,斑驳栉比。
田勇勇的马车正在接受宫禁卫军的检查。他站在车外,见漆雕心望过来,脸上泛起没有温度的笑容,似卑微似讨好,与原先那个得意洋洋的,像驮破布袋一样把她驮回豹突营的人相去甚远。
“大将军别来无恙呀!”漆雕心轻佻道,尽管面上不显,其实心里早已翻江倒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