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宫按规矩要过鉴池。
再次坐到大堂里时,漆雕心终于平静下来,回忆起第一次过鉴池的情景。那时的她是紧张的,而现在的她是迷茫的,迷茫于自己同湛载彻的关系,以至于没去操心那个基本的问题——过不去鉴池会怎样?
宫女在堂内燃起熏香,气味有些刺鼻,福来月便同她道:“姐姐点的什么香?我家娘娘不太习惯,可否安排我们早些过鉴池。”
宫女毕恭毕敬道:“此香乃最近虫蚁猖獗,宫里主管特意让点的,两位过鉴池的时辰未到,烦请在此休息片刻。” 回完话便帮二人脱下外衫,叠放在托盘里,说等会儿送去鉴池的那一头等她们上了岸披着,就不会着凉了云云。
漆雕心朝那宫女道谢,对福来月道:“闻着闻着倒也惯了,小月你过来坐吧。”
白天累了一日,漆雕心昏昏欲睡。迷糊间,那宫女终于进来领她俩。漆雕心打起精神,随她步入漫长的石阶,光线幽暗,漆雕心便不自觉地去看宫女手中的灯笼,昏暗的灯笼光照在湿漉漉的台阶上,几人拾级而上的脚步声反衬得四围更加安静。
那宫女走的很快,并不怎么等她们,快至尽头时,才幽幽转身,漆雕心瞥了一眼她隐在光线中的脸,不知为何,总觉得那望向自己的眼神似在看死物。
心里猛然一跳,漆雕心不由自主快步上前,想好好再望望,可刚走到宫女身边,就听得下头有内侍大声唤:“娘娘留步!不用过鉴池啦!”
漆雕心好奇地循着声望去,见是颜礼身边熟悉的小内侍,正大跨步跑上来。刚想同他问个分明,却感到身子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登时脚就踩到了鉴池的边缘。
事情发生在瞬息间,漆雕心手忙脚乱地维持平衡,才发现竟是那宫女推搡的自己,脸上的神色,漠然得如同黑白无常。
眼看她就要站稳,那宫女竟再度伸手过来补刀。漆雕心倒吸一口冷气,不明白宫女为何非要推她入鉴池,狠命抓住她伸过来的手,拉扯着她一起落水。
霎时,原本安静的鉴池汹涌澎湃,里面翻涌着令人恐惧的生物,两吸之间,那宫女忽然就变成了一个裹着衣服的骨架,周围的水甚至来不及染红,连肉带血,所有的生物的气息,都消失在鉴池里。
漆雕心差点尖叫出来,从前听说鉴池可怕,也仅仅停留在听说,现在真实的场景在自己眼前上演,那种从头发丝到脚趾头的震撼,令漆雕心浑身发软,靠着鉴池壁仍数次打滑。
她拼命稳住心神,捂着嘴不让声音泄出,同上次一样,她身边出现许多滑腻腻的生物,不同的是,这些生物异常焦躁。漆雕心担心一个不慎,自己也会变成一幅白骨架,只好贴着鉴池壁,等待这些生物自己平静下来。
小月蹲在鉴池边,靠着漆雕心,白着脸小声道:“娘娘,小月拉您上来吧!”
“我还不能上去,这些东西脾气不好。” 漆雕心看了福来月一眼,嘱咐道:“你离鉴池远些,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靠过来!”
立在秋天的水里,身体越来越凉,那些像鱼又像蛇的滑腻生物倒是越来越平和。
这时,一个突兀的想法闯入漆雕心脑海:也许,上次能过鉴池,与掩心丸没有关系,反而是自己的身份,毕竟自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体质不同寻常。这些生物有可能不伤“借命之人”。
不知烈芙有没有走过鉴池?是否与自己遇到的情形一样?归宁阁周围的水里,是否也生养着同样的怪东西?如果她往归宁阁游去,还会像飞双一样惊动狻猊吗?
想着想着,漆雕心竟然控制不住迈开双腿,朝鉴池深处走去。她决定探探,证实自己的想法。
小月急得不行,又不敢大声呼唤,怕惊动鉴池里的怪东西,只得央求小内侍寻王上过来。小内侍可是将宫女推逼漆雕心看得真真的,见漆雕心迟迟上不了岸,嘱咐小月自己当心,飞奔着禀报颜公公去了。
颜礼听完小内侍的禀报,眼眸暗潮汹涌,没想到竟然还有人敢在王上眼皮底下对漆雕心动手,若非自己无心之举,此人恐怕还能在加害完漆雕心后全身而退,毕竟按原计划,漆雕心反正都是要入鉴池的。
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一定要推漆雕心下去?颜礼不待禀报湛载彻,先吩咐道:“传凛目入宫。”
湛载彻从宫门口回来时,颜礼便发觉他情绪低落,只见他闷闷对着奏折,到了饭点儿也不传膳。如今能影响王上情绪的人不多,颜礼打听清楚宫门口发生的事,心知劝不了湛载彻,想起漆雕心还要过鉴池,便同湛载彻说秋水寒凉,漆雕心久病刚愈,还是不要去走那趟水路了。
湛载彻听了,发现还有擦边球可以打,高兴地解下自己的披风,催着让颜礼送去给漆雕心,再把她送回清水殿。
阴错阳差,内侍突然去通知漆雕心时,让那宫女误认为行迹败露,之后铤而走险,将漆雕心强行推入池水。
湛载彻也没想到都保护成这样了还有人敢动他的珍珠,惊怒交加之际,听说漆雕心还困在鉴池,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池边,一看,漆雕心已经到了鉴池中央,竟然还在往前走。
湛载彻甩下外套,趟水朝她而去,到了面前一把抱住,看她无恙,才怒道:“你怎么还往前走?!”
漆雕心其实早就知道湛载彻过来了,可她并不想见他,她还生着气呢,很生气,绝不是一星半点的那种,现在他把自己抱住,漆雕心更生气:“你让开!”
湛载彻便不同她废话,打横捧起,朝对岸走去。
漆雕心只好任由他抱着,湛载彻的霸道让她有种无力感。到了对岸,双脚一沾地,漆雕心拿手推他。“我不要你碰我!”
湛载彻沉默着,他知道漆雕心对他有许多气要生,可他真的什么也不能解释,解释了只会更遭。
当然他也同样生气,除去在高塔上扔铁球那次,这已经是她第二次向着死亡进发了。明觉说她“向死”,这是他绝对不能容忍的,他受不了她抛下自己走向死亡,当然也有可能是去另一个世界,但这也不能容忍,她必须留在自己身边,她是他的,于是他怒道:“你就这么愿意奔赴死亡?”
漆雕心怔愣了一瞬,忽然觉得这句话形容自己某些心境竟然十分贴切,可她现在正在气头上,不可能顺着湛载彻的话去说,于是刺挠道:“这不刚合适?正好喂一喂你制造的这个残忍的杀戮的机器!”
“残忍?”湛载彻苦笑:“比起闹事街头行刑滚下去的头颅,我的鉴池到底残忍在哪里?还是我当初不该设下这鉴池,最终领个死无葬身之地的结局,就是你期盼的结果?”
漆雕心听了这话,又急又怒,冲上去捶他的胸膛:“你在胡说些什么啊!你这个无赖!谁期盼你死无葬身之地了?”
湛载彻任她小拳头捶着,道:“若当初我死了,便没人惹你生气了。”
漆雕心一听,更是急怒交加:“你,你这个浑人!死不死的挂在嘴边作甚?就这么想要逼我说心悦你么?我就不说!我不原谅你骗我!我不……”话未完,漆雕心身子一软,往后倒去,湛载彻眼疾手快一把接住,才发现她情绪太过激动,晕了。
湛载彻慌了神,抽了自己两巴掌:阿心身体没复原,又泡鉴池里受冷水冷风,自己逼她作甚?虽然这颗珍珠最近好磨人,搞得他也有些自暴自弃,但阿心的身体要紧,他怎能、怎能如此幼稚地激她?
湛载彻取了披风,将漆雕心裹圆实了,抱回清水殿。
清水殿内一通忙乱,直到漆雕心干爽地躺在榻上,太医把完脉出去开药,湛载彻才屏退众人,自责地握着漆雕心的手,放在嘴边轻轻吻着。
“阿心,我手上有坏人的血,也有好人的血,有庸人的血,也有聪明人的血,江山似乎就是这样守下来的,我这辈子怕是做不了你希望的善人了。”
漆雕心睫毛轻轻颤了颤,没让湛载彻发现她醒了。低落的情绪持续在清水宫蔓延。
湛载彻起身离开后,漆雕心才睁大双眼,瞪着黑暗:原来,不论暴君明君,帝王的底色,都是血红的。她,到底拿他怎么办才好?
越清殿内,凛目向湛载彻回禀初步的调查结果:原来宫女燃烧的香当中,掺了鸽子粪浸泡在桉树油里的萃取物,这个方子,正是檀峰对付墨修而研制出来的,它可以刺激鉴池里姬游,直接将进入鉴池的人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