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姿挺拔,负手而立,浑身上下散发着沉闷。
见身后有脚步声,他侧身看过去。
沈霁眠大步流星地踏了进来。
顾令泽拱手道:“太子殿下。”
沈霁眠略一颔首,狱卒为太子搬来了桌椅,他坐下后,眼睛盯着地下那具尸体。
牢房内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如同无形的蛛网将整间牢房笼罩,伴随着微微的腐烂气息,从鼻腔混入喉咙,让人生恶。
那尸体以一个扭曲的形态躺在地上,身上展露着大大小小的伤口,眼睛紧紧阖上,唇边处一大片血迹,早已变得乌黑,血迹从嘴里溢出,顺着唇角渐渐蔓延下来,直至沈霁眠的脚边。
脚下的血迹早已干涸,此刻如同一条黑蛇般静静地躺在地上。
顾令泽盯着那具尸体沉默不语。
昨日与太子在清风轩交谈之后,他便回到了昭狱里,继续审问那犯人,不同的是,这次他像是嘴巴被线缝上一般,无论如何的严刑拷打,他愣是一个字都不说。
那犯人被打晕了,他就命人拿水浇他,就这样屡次三番地重复着,可惜那人铁骨铮铮,不似从前那般软骨头。
他怕把人打死了,便命狱卒停手。准备晚上再审,然而到晚上的时候,他再次来到牢房,这人早已咬舌自尽了。
他在此处站了整整一夜,直至早朝他才动身离开,下了早朝,他便再次驻足这里。
他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充斥着杨之悲怆的声音。
今日早朝,杨之在大殿哭丧着。他高呼道:“陛下!”,他将朝冠摘下,印信捧于掌中,跪伏在地,句句铿锵:“凶手虽已伏诛,却不解老臣心头之恨!”
他叩首再道:“陛下,京中数多女子都死于他手,臣今日才知,这顶乌纱帽护不住黎民,更护不住臣的妻儿。”
他痛心疾首,一夜之间,满头白发,他道:“臣的发妻在昨日将要一条白绫自尽,幸若被府中丫鬟及时发现,这才保住一命。”
“老臣无颜面对死去的幼女,更无颜面对死去的黎民百姓,臣,自愿辞官而去!”
他的字字句句,群臣皆为之动容。
杨之是这宫中的老臣,圣上闻之,欲留他,可他心意已决,最后,圣上也就随他去了。
顾令泽长叹一口气,在沈霁眠旁边的椅子坐下。
“啪”的一声,他将袖中的短刀放置在茶案处。
这是太子回京那晚,从凶犯身上缴的。
闻声,沈霁眠拿起那把短刀,短刀被他握在手里,冰冷的触感刺入骨髓,这短刀长有一尺,刀柄由一普通木头制成,上面没有任何装饰,一把极其不起眼的短刀。
可就是这样的一把极其不起眼的短刀,却将诸多女子置于黑暗,永无天明。
“父皇今日虽未降罪于任何人,但那形同虚设的京兆尹势必会受到惩罚,甚至有可能牵连于你。”
“本就是我疏忽,罚便罚了。”
顾令泽脸色算不上好看,说话时语气也是淡淡。
“如此酷刑,他一介贪生怕死之辈,竟也能挺了过去,甚至不惜去死。”顾令泽咬牙切齿,继续道:“当真是衷心啊!”
他都快将自己的后槽牙给咬碎了。
“或许,是有什么把柄落在那人身上。”沈霁眠的声音透着冷意,像是寒冬腊月的雪。
脑中什么东西忽然破开,顾令泽一时间醍醐灌醒,他开始回想当时这凶犯的供词。
他先是将自己犯下的罪行一一承认,他说,杨娘子是他杀的,先前死的那些女子也是他杀的,顾令泽问凶犯为何这样做,他却反问他:“你知道尖锐的刀慢慢划开少女的胸膛,鲜血喷溅而出,伴随开膛破肚的声音,那场面有多么的惊心动魄吗?”。
他说完便疯魔般的笑了起来,笑容如同地狱的恶鬼一般,刺耳尖锐。
那时他听得气急,恨不得将他的嘴给撕烂,于是亲自上手朝他脸上来了几拳,凶犯顿时被他揍的口吐鲜血。那人挑衅地看着他,依旧仰天长笑着。
他那时只当他是个十足的疯子,便拂袖走了。可现在细想,这中间竟有这么多纰漏。
其一,受害之人的心脏又去了何处,其二,凶犯从未说过自己姓甚名谁,他竟也从未过问。
或许他在内心深处认为他叫什么并不重要,只要能将他绳之以法,还百姓一个公道就好。
他回想着更深的细节,那夜凶犯像是故意与他对着干一般,将他激怒,让他认为自己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顾令泽眼里此刻全然是怒火,他竟被一个凶犯牵着情绪走,顾令泽悔意渐渐蔓延至心头,他深吸了一口气,似是在掩藏情绪。
接着他耷拉着眉眼,沮丧的低下头。他觉得自己的人生从未像此刻一般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