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庭审的所有主角和观众已全部到场，斐拉大法官扫视全场，眉头紧锁：“在此之前，我要确认一下，控辩双方是否知情：本次公诉案采取一案不再审原则？”

许德拉部长欠身：“我方已知情。”

阿纳托利垂下眼睑：“我方同样知情。”

这是一场一次定生死的审判。

斐拉大法官眯起眼睛：“那么，这起针对社会安全的公诉案的当事方，控方将由社会安全部部长代理，辩方为阿纳托利·米拉克·伊凡·瓦涅里。”

他分别抬手示意，随后指向侧方那群白袍人：“以及尊贵公正的弗拉基米陪审团成员。”

“下面，请控辩双方进行陈词。”斐拉大法官展开记录仪，“首先是控方，许德拉部长，请。”

许德拉部长从控方席上站起身超四周致意片刻，点开光脑开始分屏投放照片视频和各式新闻截图。

上面全都是十几年来阿纳托利出现在各类信息载体上的片段，出现得最多的关键词是“故意伤人”和“毁坏财物”。薄棠眯眼细看，有些甚至涉及“珍稀人口买卖”。

珍稀人口……omega？

人.贩.子？

薄棠忍不住朝那张苍白冷漠的脸仔细看了看。

“多年来我方一直接到来自社会各阶层的举报信，要求针对被告人长期危害社会的行为作出惩处，此次有超过一万民群众联合请愿，因此我方决定做出相应举措。”

许德拉部长指着屏幕：“从2132年3月17日，被告人引发第一起骚乱之后，每年都有不同人数的omega因被告人的失控而受伤。部分作案场景甚至发生在公共区域，设施的损毁还在其次，对民众造成的恐慌是无法用任何经济物质弥补的。这是对社会安全的挑战，更是帝国法律尊严的挑战……”

耳边是许德拉部长的陈词，薄棠没怎么注意听，目光锁定了巨大光屏上的某个全息视频。

那是唯一一条完整且清晰地录下了阿纳托利失控时样子的视频。

面容尚显稚嫩的阿纳托利擦着镜头走过，看角度，大约是从道路监控截取的。

薄棠盯着屏幕，观察到周围的环境像是某种超大型广场，阿纳托利手里提着个袋子，像是给谁买了礼物。

大约十五、六的年纪，骨架还未长成，眉眼轮廓也比现在柔和，一头齐肩的银发像是初冬时还未来得及结成冰的河水。

他的脖子被衣领严实地遮挡住，下面隐隐约约能看出颈环的轮廓。

他一言不发地走向人群之外，双目压着浓浓的阴云，脚步匆匆像是要逃离什么。

人群一开始并未显露出异样，直到阿纳托利走着忽然脚下一软，单膝跪倒在地。

“咔”。

极其微小，有些耳熟，血族的耳力捕捉到这个声音，似乎是什么东西碎裂了，随即意识到那声音熟悉的根源——那是前不久他刚见识过的，颈环过载导致的碎裂。

在阿纳托利倒下的瞬间，如同一滴烧红的金属液滴入平静水面，以阿纳托利为中心的人群如同倒伏的麦秆一样，同时仰躺着倒在了地上。

他们抱着头，像是有什么线虫试图钻出脑袋似地翻滚着，喉中爆发出一阵痛苦的嚎叫。

阿纳托利的鼻腔开始滴落鲜血，他踉跄着想要站起身，却没能成功。

下一刻，从他的身体内猛然爆发出一阵无形的飓风，咆哮着将暴风眼以外的一切席卷进去，如同一个残暴的巨人随手将人群捏玩具一样攥在手心，然后——随意挥出。

部分没有失去意识的人勉强在受伤之前避开了危险，更多精神力没那么强悍的人则被完全掌握在飓风的股掌之间，无法控制自己飞向什么方向。

阿纳托利作为飓风的指挥者，此时口中也溢出了鲜血，溪流一样的液体将他的胸襟染成一片赤红。他双目失去焦距，身体因强悍的精神力腾空飞起，缓缓举起右手——

那飓风巨人像是某种远程同步一样，同样分出一股朝人群右边呼啸而去，很快将那里的人群带起一片，随即那片写着药店招牌的，漂亮而富含科技感的建筑就像暴风雨里的鸟巢一样脆弱地解体，分崩离析了。

『不——里面还有一名omega——』

他听到人群里有人大喊道。

但失去自我意识的阿纳托利显然不会听他的话，再度抬起左手，这次更多的飓风往那个方向狂奔，将那建筑附近的所有突出物摧毁殆尽，直到这一片原本是个繁荣商场的地方成为一片废墟。

就在最后一片建筑也粉碎成渣后，阿纳托利突然呕出一大口血，就这么突兀地朝地上摔去。

而直到此刻，城市执法队这才姗姗来迟，播放了数遍警告之后才迟钝地发现犯罪分子已然倒地不起。

这个从狂乱飓风里幸存的镜头下，一切细节分毫毕现。

薄棠清晰地看见阿纳托利胸口剧烈起伏，瞳孔放大得如同死人。唯一与死人不同的是，他口中还在不断涌出温热的血，两只手死死扼在脖颈处，直将自己掐得青筋暴起，脸颊泛起病态的红色。

执法队的人似乎也被这场景吓到了，还是一个队长模样的人站出来，带着不甚明显的恐惧和颤抖给阿纳托利来了一发电.击.枪。

阿纳托利瞳孔缩了缩，如同没上够发条的木偶似的，眼球一帧一帧挪向那人的方向。

那人手指一抖，差点没拿稳槍。

就在他准备下令的时候，阿纳托利蓦地松了手，似乎因为痉挛，右手缓缓向上伸着，但还未来得及抬起便脱力地掉了下来。

他陷入了昏迷。

“……以此片段为例。”许德拉部长的声音逐渐在薄棠耳边清晰，他正好指向这条视频，“这是一段2137年12月6日，伯劳大区红眼鸥中心的监控视频。里面详细清楚地拍摄了被告人不明原因失控后，攻击无辜公民及毁坏建筑物的场面。”

“大家也可以听到，有人曾清晰地告知被告人，建筑物内有omega公民，但被告人仍旧对建筑发起了攻击。”许德拉面向旁听席，双手做了个张开的姿势，“omega公民是阿瓦隆帝国乃至整个星际人类社会的宝贵资源，被告人却对这样珍稀的人群毫无怜悯之心。”

他嗓音变得沉重：“最终，那位无辜的omega公民死于了这场混乱，成为这场惨剧唯一的罹难者。”

许德拉忽然将锐利的视线投向被告席。

两米高的台子上，阿纳托利直直地站着，即使面前铁证如山，他却表现得异常平静。

即使目光扫过视频中的内容，也仅仅是盯着自己倒下时的景象，几秒后便毫无波澜地移开了视线。

这番表现实在像极了他一贯在媒体笔下“残忍杀人狂”的人设，一时间直播间弹幕暴涨，疯狂辱骂这个疯子。

薄棠观察着阿纳托利的表情，发现他其实并非毫无触动。相反，在看到某样东西的时候，那双紫色的眼睛短暂地暗沉了一瞬。

仅仅是一瞬，那类似厌恶或是遗憾的情绪便被主人熟练地收了起来。

从头至尾，他都没有朝那个omega所在的建筑分出一丝注意力。

为什么？

薄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阿纳托利在看屏幕中倒下的自己。

少年阿纳托利双目紧闭地躺着，手中残存着某种类似灰烬的东西——不对，薄棠发动血族五感，将视频看得更加仔细了些。

那灰扑扑的一片，像是……阿纳托利此前一直提着的礼物袋子。

薄棠不禁开始怀疑起自己对那袋子里装着的东西的判断，对没送出去的礼物感到遗憾或许很合理，但为什么会有厌恶？

“综上所述。”许德拉部长洪亮的嗓音打断了薄棠的思路，“因此我方代表所有联名上诉人要求判处被告人30年有期徒刑，以及，对这些年受害者们的家属进行合理赔偿。”

“我方陈词完毕。”

许德拉部长拢拢衣襟，朝斐拉大法官致意后坐了下来。

斐拉大法官：“辩方可以开始陈词了。”

一直像个沉默雕像的阿纳托利这才有了动作，他朝前走了一步，向斐拉大法官颔首。

“我方辩护人即为我本人。”阿纳托利开口道。

他声音平静无波，视线并不与台下任何一人接触，只平淡地目视前方：“对于控方展示的各项影像记录，我全部承认。”

话音落下，一片哗然。

薄棠身边那个递出手帕的年轻人夸张地嚯嚯两声，“啪”地展开一把小折扇，摇头晃脑地翘着二郎腿晃荡：“真大胆啊。”

旁听席另外的人们交头接耳，许多omega又恐惧又兴奋地说着，这疯子果真是疯了，现在口不择言地承认了罪行，看来是要把自己送进大牢了！

这对人们，尤其是omega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喜讯。

台下的阿瓦隆原本晃着腿，听见这话，脚尖的晃动都静止了，金发下的湛蓝双眼倏地看向台上那道笔直的身影。

“砰！”“砰！”“砰！”

斐拉大法官砸下法槌，高声喝道：“肃静！”

沸腾开水般的人群立刻鸦雀无声。

苍老却精明的双眼攫住阿纳托利，斐拉大法官缓缓道：“被告，我是否可以认为这是你的认罪？”

“当然不。”被他看着的人这样说道。

他冷静地打破了许多人的幻想：“我只是承认自己做过这些影像里的事，并非认下许多人强加给我的罪。”

见人群又有议论的苗头，斐拉大法官及时敲了下法槌：“被告人继续陈词。”

阿纳托利没管众人看向自己的目光如何愤怒，视线在一脸错愕的亚历克公爵身上一闪而过，继续道：“自2132年我第一次失控起，我本人从未公开回应过任何媒体对我的抹黑及造谣。今天在这里，既是陈词，也是回应。”

似乎猜到此刻庭外已经因自己短短两句话物议如沸，他骤然抬头看向直播镜头，如同对着场外的所有人一般。

“如果你也在看。”他冷冷盯着镜头，视线尖刺一般刺入屏幕后的所有人心里，带起一阵绵延不绝的惧意，“把你的尾巴藏好。因为你加在我身上的罪行，我不会承认一字半句。”

全场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