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铜镜上,声音更轻,“他忧心的,是萧长乐罢了。”
云汀更糊涂了,手上的动作都慢了下来:“长公主殿下?她有什么好担心的?小姐您还能把她如何不成?”
顾明月默然,她是不能把她怎么着。
她若真有个血脉相连的兄长,见她夜深不归,流连在外,想必也会忧心忡忡,亲自寻来,这份关切,是人之常情,却与她顾明月无关。
“那、长公主殿下找您,究竟所为何事?”云汀仍是不解。
顾明月心底亦是一片迷雾。
她与萧长乐,如同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从未有过半分交集。萧长思刚回京,萧长乐就召见她,一个模糊的念头倏地闪过——莫非......是因为两年前那桩让她沦为笑谈的拒绝?萧长乐是来替兄长扫清障碍,警告她安分守己,莫再痴心妄想沾染靖王?
是了,定是如此。
萧长思爱妹护短,萧长乐敬兄情深。
发丝渐干,顾明月躺下,却辗转难眠,许久才朦胧睡去。
清晨,正厅用早膳时,才从母亲林氏忧心忡忡的念叨中得知,父亲竟一夜未归。
父亲是户部郎中,公务繁忙是常事,但彻夜不归却极为罕见。
他素来不喜将朝堂烦扰带回家中,林氏虽出身商贾,心思单纯,只乐衷与舅母打理商铺、钻研些新奇玩意儿,此刻却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秀眉间愁愁的:“你父亲身边的小厮寅时才回,只含糊说是兵马司那头出了些岔子,与那场大火脱不了干系,怕不是烧掉了什么顶顶要紧的账目......”
林氏不懂朝局,只觉得能让丈夫彻夜不归的,定是天大的麻烦,心中惴惴不安,连最爱的蟹黄包也食不知味。
午后,阳光透过茜纱窗,在临窗的绣架上投下的光斑。
顾明月坐在绣墩上,指尖翻飞,银针带着翠绿的丝线,在素白缎面上细细勾勒,一丛修竹的轮廓渐渐清晰,竹节分明,竹叶疏朗,有几分院外真竹的风骨。
“小姐的竹子绣得越发有灵气了,” 云汀在一旁递着丝线,由衷赞道,“活脱脱像是把窗外的景致搬到了缎子上,比从前给靖王绣的那个还要精致好看。”
话一出口,她猛地意识到失言,慌忙噤声,小心翼翼地觑着顾明月的脸色。
顾明月手上没停,只淡淡唤了一声:“云汀。”
平静的听不出喜怒。
云汀懊恼地低下头:“奴婢、奴婢该死。昨儿见了靖王殿下,这脑子里就......”
“以后,别再提他了。” 顾明月抬起头,看向云汀,“顾家女儿,自有前程。”
她如今议亲在即,陈家不成,自有别家。她的良人,绝不会是萧长思。
母亲林氏是商户之女,被父亲和舅舅一家如珠如宝地呵护着,便天真地以为世间男子皆如父兄般情深,自己的女儿也能觅得如意郎君,哪怕是天潢贵胄。
事与愿违,这份单纯美好的期许,在两年前的风雨中,被击得粉碎。
母女二人,终究是明白了何为“痴心妄想”。
顾明月唇边绽开一抹极淡的笑意,清冷如夜空的月牙。她落下最后一针,拿起小巧的银剪,“咔嚓”一声,利落地剪断了翠绿的丝线。
“父亲的旧香囊该换了。” 她将绣好的竹纹香囊递给云汀,嘱咐道,“记得添上父亲惯用的冷松香。”
话音未落,竹心堂外传来小厮李想恭敬的通报声:“小姐,长乐长公主府遣了人来,请小姐即刻过府一叙。澄瑞园的马车已在府门外候着了。”
李想很高兴,自家小姐和澄瑞园的贵人有了交集,这是好事。
云汀脸色微变,捧着香囊的手紧了紧:“长公主怎么又请小姐?”
她想起昨夜靖王话,莫不是......昨夜靖王的话,让长公主将小姐请到澄瑞园?
顾明月心下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公主之命不可违,纵有万般不愿,也只能起身更衣。
停在顾府门外的马车,虽非公主御用的朱轮华盖,却也装饰华丽,锦缎作帷,金线镶边,处处透着皇家的气派。
云汀扶着顾明月登车,忍不住小声惊叹了一句:“长公主的马车,真是气派......”
昨夜引路的那个丫鬟,早已端坐车内。
闻言,她嘴角微勾,轻蔑一笑,眼风扫过车内陈设,淡淡道:“我家公主身份尊贵,自有规制。此等车驾,不过是待客所用罢了。”
言下之意,这已是屈就。
云汀的脸红了,难堪地低下头。
顾明月在锦书对面落座,马车平稳启动:“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锦书似乎没料到她会主动问询,微怔一下,随即矜持地颔首:“奴婢锦书。”
“锦书,”顾明月微微一笑,目光清澈,“真是好名字。‘云中谁寄锦书来’......想必公主殿下亦是爱书惜字、才情斐然的雅致之人。”
锦书扯了扯嘴角,只含糊应道:“公主殿下自然是好的。”
便不再多言,目光转向车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