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烤肉店像是外界橘色调的油画盘一角,与晚霞相映成趣。夏日将近,通透的屋子涌入的晚风凉意,揉入了满室的烟火气。
身后,快快慢慢的脚步声交叠,分不清谁是谁。
沈知坐在包间靠门的位置,不知道为什么手里的夹子“咔哒”一声磕在烤盘沿上。
炭火正旺,五花肉烤得滋滋冒油,香气扑在脸上,她却觉得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耳畔,脚步声由远到近。
服务员先一步推开门。
她背对门看不见,可身边的同事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原本闹哄哄的包厢瞬间静了大半,同事们齐刷刷站起来,语气带着拘谨的恭敬,“裴总!”
裴宴礼站在包间门口,藏青色西装搭在臂弯,只穿了件同色系高领针织衫,肩线利落挺拔。
周身的清冷矜贵和人声嘈杂的烤肉店格格不入,他却毫不在意,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门口的背影,又挪开,声音带着赶路的沙哑,“坐,是我来蹭你们的饭。”
“裴总您太客气了,感谢您来这里与民同乐。”
众人忙活起来让位置,恰好挪出两个空。
一个在主位旁边,另一个在沈知的旁边。
安静的那一瞬,她指尖死死攥住夹子,心脏攥得发紧——她选这家店,本就是笃定他不会来这种烟火气重的场合,更怕和他挨得近,落人口实。
可下一秒,裴宴礼脚步没停,径直绕过门口的空位,拉开了长桌正对面、对着沈知的椅子坐了下来。
看他坐在自己的对面,沈知松了一口气。
也对,这种场合,他怎么会不坐主位?
“不用拘着,该怎么吃怎么吃。”裴宴礼的视线再对面的空位置上停留片刻,又收回来,把外套搭在椅背,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你们继续,不用管我。”
说着,弯了一下唇,“不过,买单的时候可以叫我。”
听到裴宴礼这难得的亲民的随和的话,大家彻底放了心,热络地帮忙上碗筷,倒茶水。
沈知看着,悬着的心落了地,觉得这样的距离正正好。
起初大家吃饭的时候还很端庄,直到裴宴礼先动了筷子,随口夸了句肉烤得不错,问怎么烤的,这下才让紧绷的气氛松快下来。
组里几个同事喝了点啤酒,有自来熟的女同事提议,“光吃没意思,玩转瓶子真心话!瓶口对着谁,要么老实答问题,要么吃一大口魔鬼辣五花肉摆拍发群里,怎么样?”
满桌人瞬间起哄,坐在旁边的同事拽着沈知的胳膊晃,“玩嘛玩嘛,人多才热闹!”
沈知不好扫大家的兴,点了点头。
透明啤酒瓶放在桌子中央,有人率先转了一把,瓶身飞速旋转,几圈之后稳稳停在了沈知面前。
“哦——!”起哄声瞬间炸开。
骨干技术员兼组长王梅明笑着,她四十多岁,慈眉善目,既不让气氛落下,也不想为难沈知,问道:“咱们小沈长得漂亮学历高,业务还能打,必须问个关键的——你的理想型是什么样的?”
沈知握着水杯的手指紧了紧,抬眼笑了笑,语气随意,“没什么具体标准,看感觉吧。”
顿了顿,她指尖划过冰凉的杯壁,声音轻得几乎被烤肉声盖过:“不过我的感觉一向不怎么准,可能是运气不太好。”
这句话落音,桌子对面忽然静了一瞬。
沈知抬眼,撞进裴宴礼深不见底的眼眸里。他捏着玻璃杯,杯壁的水珠顺着指节滑下来,洇湿了袖口却毫不在意,目光沉沉地锁着她,眼底翻涌着看不清的情绪。
他太清楚沈知在想什么了。
那天面试,她也是这样,用最客观疏离的语气,把他定义成“顶尖企业家”,连一丝私人情绪都不肯泄露。
在她这里,那段过往,只归进了“感觉不准、运气不好”的范畴里,轻描淡写就可以带过。
起哄声还在继续,旁边的同年龄段女同事瞪圆了眼睛惊呼,“看感觉?天哪沈知,你谈过吗?什么样的帅哥能有幸做你男朋友啊!”
这语气完全没有对沈知美貌的妒忌,只有对那个能拥有他们组里小仙女的羡慕。
满桌目光都聚了过来,沈知脸上的笑意没散,语气平静坦荡,“没谈过。”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微妙起来。
没人想到漂亮能干的B大高材生居然从没谈过恋爱,一时间竟没人接话。
就在这时,裴宴礼忽然开了口,声音低沉,打破了凝滞,“继续吧。”
他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手机,指尖在暗着的屏幕上漫不经心地轻点,没人看清他在做什么,只觉得他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不少。
起哄的人瞬间收了声,只以为老板不想把这种话题延续,毕竟点到为止即可。
有人赶紧转动瓶子开启下一轮。
游戏热热闹闹地继续,几轮下来笑料百出。
可沈知却全程心不在焉,总觉得对面有道目光,一直沉甸甸地落在她身上,让她坐立难安。
直到玻璃瓶再次停下,瓶口不偏不倚,正正对着裴宴礼。
整个包厢瞬间鸦雀无声,连烤盘的滋滋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敢先开口。还是另一位男骨干老周壮着胆子打圆场,“裴总,我们就问个接地气的,绝对不越界!您……您现在有没有女朋友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沈知都下意识攥紧了衣角,心跳快得要撞出胸腔。
裴宴礼抬眼,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轻飘飘地落在沈知脸上,只停留了半秒,便收了回去。
他薄唇轻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包厢,只有三个字,像一颗炸雷轰然炸开—
“被甩了。”
……
空气彻底凝固了。
这句话信息量太大了。
裴宴礼,智星科技的掌舵人,这种集颜值与财富、地位于一体的男人,居然说自己被甩了?
意思是不仅谈了,还被甩了,还有可能让这位大佬级别的人物念念不忘。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还没散去,就变成了错愕和惊恐。没人敢说话,没人敢接话,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整个包厢只剩烤盘的油星滋滋作响,衬得死寂越发诡异。
就在这时,裴宴礼的手机忽然响了,急促的铃声打破了窒息的安静。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站起身对着众人颔首:“失陪一下,接个电话。”
直到包厢门被轻轻带上,满桌的人才齐齐松了口气,七嘴八舌地打圆场,赶紧转动瓶子翻篇,没人敢再议论刚才的话。
只有沈知,坐在原地,指尖冰凉,脑子里反复碾着那三个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得发疼。
从始至终,她都把那段见不得光的相处,定义成一场明码标价的各取所需。那时她和母亲进入裴家,举目无亲,是裴宴礼递了援手。
她拿陪伴换庇护,换一个能安心读书的环境。
后来关系变质,是她贪心了,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动了心,想要他的真心,可撞得头破血流才明白,他给不了。所以她收了心,决绝地抽身,以为那只是一场交易的体面落幕。
可他说,他被甩了。
沈知只觉得身心俱疲。
游戏又玩了几轮,她全程心不在焉,直到包厢门被敲响,外卖员拎着两大袋奶茶走进来,“您好,1825包间预定的奶茶送到了。”
大家都愣了,纷纷摇头说没点,外卖员报了手机号和姓氏,大家才反应过来是裴宴礼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