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年因为这个和我提分手,可如今……”迟允暮俯身,贴近她耳朵问:“怎么也来了?”
沈时晴觉得像是一种打击报复。
沈时晴没有理由慌乱,分手本就不需要经过两个人同意,而她此刻却莫名心跳加速,说话也有些磕磕绊绊。
“我……我只不过为了救死扶伤,你可以来,我不可以吗?”她尽量让自己理直气壮。
说完,似乎为了增加说服力,还补充道:“邹顺叔出意外的时候,我是看着他走的,我妈妈因病去世,也是我看着她合眼的……”
话音有些颤抖,她忍着眼角有些迫不及待滚落的泪珠,怜惜眼泪似的用手背抹了下眼睛,然后开口接着道:“……我看着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接二连三的死去,想做一些我认为对的事情。”
话音落,屋内再次被缄默笼罩,雪咆哮着敲打门窗,室内二人却只能听见彼此心跳,迟允暮缓缓直起身,直直地看着她,目光中却没有了方才的审视,而是像十年前初遇时那样,眼底是好奇与温柔。
沈时晴也察觉不对,她说的这些……才是她提分手的理由。
也是她来到这里的理由。
可他理解迟允暮太晚了,等她想明白一切,她已经把人弄丢了,于是笨拙地寻着他的脚步,效仿他,做他们认为对的事情,他们父辈认为对的事情。
“那你有想过,来到这里,有可能会回不去吗?”迟允暮掀起眼皮,语气里终于带上了熟悉的温柔。
沈时晴踟蹰着点点头又摇摇头。
“那你觉得现在做的一切,算对吗?”迟允暮专注地看着她问。
“有些对了,有些错了。”沈时晴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些许被拆穿的赧然。
这些问题迟允暮在来之前也问过自己,他的回答和沈时晴一样。
想要得到什么,就必然要放弃什么。
他们都为了更大的理想放弃了彼此。
对错无法衡量,后悔也没有必要。
迟允暮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深吸一口气,移开视线,似乎想把这个无意义的话题转移开。
“你待在这里多久了?”沈时晴主动打破沉默。
“不记得了。”迟允暮道。
“你打算待多久?”沈时晴想了想,补充了句:“我是说,如果战争结束后,你会回国吗?”
迟允暮回眸看她,轻轻地说:“如果能回去的话,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的?”沈时晴有些意外,“自己想怎么选择就怎么选择,我怎么能干涉呢?”
沈时晴不明白,他们不是十年前的恋人,如今只是陌生人。
“可十年前我做的选择,你也有干预。”迟允暮直截了当。
沈时晴愣住了,原来过了十年他还是耿耿于怀,这句话让她有些手无足措,视线里的一切悄然褪色的时候,她攥着自己破烂的迷彩服外套,失魂落魄地低声道:“对不起……”
可手却忽然被一阵温暖紧紧包裹,沈时晴诧异地低头,却看见了迟允暮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正紧紧握着自己的手,暖意从指尖传递,顺着血液一路解冻,心脏重新活跃地跳动起来。
“不应该道歉。”迟允暮不由分说地打断她:“该道歉的是我。”
沈时晴睁大了眼睛,深邃而晶莹的眼眸深处好似有一只翳翕着振翅的蝴蝶,可因为蝴蝶不会说话,所以只能安静地扑腾。
而再微弱的声音也被迟允暮听到了,原来他什么都懂,也根本不怪她。
“后来我到了这儿才明白,我确实给不了你想要的,你的选择没错,如果我们当年不分开,我现在远赴战场的行为也会伤害到你。”迟允暮声音如似耳语,却掷地有声:“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一个合格的战士,但我一定不是一个合格的恋爱对象。”
沈时晴看着他,忽然心底翻涌出五味杂陈的浪潮,迟允暮还是迟允暮,沈时晴明白,但她不明白的是,世界上竟然会有这种人。
真的,没有人像他。
她兀自朝前走了几步,和他保持着十年前一贯的距离,她忽然心生一种错觉,一种两人从未分开的错觉,好像那滂沱的雨夜、那些刺痛的话语、十年来日复一日的祝福和祷告,都是昨晚一场浪漫的噩梦一样。
“等你回来后,我们去山顶看烟花秀吧。”
沈时晴低声说道。
迟允暮看着她靠近,没有后退,在窗外的漫天风雪映衬下,迟允暮终于小心翼翼地伸手揽住她。
胸膛紧贴的瞬间,十年记忆的凝结好像都在刹那间炸开,什么分手,什么失忆,什么战争好像都被抛出了时间,他们憔悴的面容上却洋溢着满足,好似只是刚刚一起淋了场暴风雨。
“好,如果我能回去的话。”迟允暮越抱越紧,他逐渐不愿松手,想把怀里的人融进自己血液一般,这样就能和他生死与共。
可他不能。
沈时晴是完美又独立的个体,他不忍侵占半分。
一声叹息,迟允暮松开手。
“但如果我没回去,你就忘了我吧。”迟允暮强作镇定道:“和有些人的相遇,就是本为了错过的,这是天意。”
沈时晴还没从喜悦中抽离出来,又被这句话浇了一身雪,她没明白,难道迟允暮后悔了吗?他不愿意跟自己回国重新开始吗?
“为什么?怎么……怎么可能回不来?你……”话音未落,她忽然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在随着大地震颤。
她住口,仔细听着声音,装甲车队碾着雪正朝这赶来。
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眼底的一片皓白忽然绽放出火光,不远处的米尔城郊火光冲天,爆炸声此起彼伏。
又来。
沈时晴心头涌上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愤懑,又是战争,偏在这个时候!
迟允暮比她反应更迅速,他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迅速塞进沈时晴手里,然后语气颤抖地飞快地说:“战争结束后再看,你收拾东西跟大部队撤离,快!”
沈时晴还没想清楚手里的那张纸是什么,迟允暮已经转身跨到门边,他最后回头看了眼沈时晴,嘴唇微张,似乎说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说,他跟自己挣扎了一番,最后红着眼眶埋头窜了出去。
沈时晴攥紧手心里的纸条,飞快的拿起桌上的医药箱,也跟着冲了出去,跳上一辆最近的运输车。
漫天雪帘遮住了视线,沈时晴已经看不见了迟允暮的身影,随着车辆飞速前进,她视野内一切毫无血色的景物在以一种令人晕眩的速度倒退。
刚松了一口气,却又想起迟允暮要面对的那些,心脏又提到了嗓子眼,可没担忧太久,忽然一阵巨大的爆炸声炸响在耳边。
一阵天旋地转,一阵或冷或热,或红或白的触感与视觉交错侵扰过大脑后,沈时晴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