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随快速地翻看,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保持多久的清醒。
很快,一则记事吸引了他的目光。
“塞耶郡多瑙河畔,常会举办一些露天的舞会,但只有在那年的六月,多瑙河畔夜莺花园餐厅主办了一场露天的交响音乐会。
这场音乐会并无身份门槛,还能看到郡里的首席乐手在此纷纷亮相登场,在下午四点柔和的阳光里,管弦乐如同婉转啼鸣的夜莺。
当时的音乐会吸引了四十多人到场参加,中途下起了雨,那时正逢多瑙河的雨季,河流较为湍急,也作为之后发生之事情的一个引子。
彼时音乐声激昂澎湃,听众如痴如醉,但音乐惊扰了餐厅旁的马厩,一匹受惊的大马突然四蹄腾空,向着观众席撞去——或许那本就是一匹疯马,下文以疯马代指,疯马先是撞倒了一位首席小提琴女士,一架竖琴,然后奔向了观众席,疯马将一位头戴画家帽的贵族少年生生顶飞,少年落入水中。
上文已表,当时是雨季、汛期,河水湍急,岸上近百人,一时之间竟然没有任何人跳下多瑙河去搭救少年。
或许正是因为岸上多为商人阶级或者劳工,对紫衣贵族有着天然的嫌恶:亦或者岸上多为女性和手无缚鸡之力的音乐家,并无施救之能。
归根到底冷眼旁观是人之本性,笔者相信自己在场亦是如此,所以一切批判只不过是正义感在虚伪作祟,其作用不会大于一张呼啦呼啦的报纸。
贵族少年就这么顺流而下,呜呼哀哉了。”
洛随合上了《水中语》,心里已经把整个故事描画出了一个大概。
贵族少女和贵族少年相恋了,少女擅长马术,少年精于绘画,两人你侬我侬,郎情妾意,虽然中间也经历了一些争吵,但最终还是重归于好。
少年和少女相约去看了一场平民演出,而演出的时候发生了意外,少年落水,无人施救。
少女痛苦了整整十三年,最终她查清了当时在场每个人的身份,并在一个子夜,把他们全部邀请来自己的舞会,展开一场迟来十数年的复仇。
但这个故事里还有诸多逻辑不通的地方,让他心生猜疑。
比如说那副署名C.Aud.的《死神与血河》是否出自女爵之手?
比如这古堡里潜在的鼠疫到底又是从何而来?
再比如说画家少年落水时,马术少女又身在何处,为什么没有舍身相救的记载?
洛随靠在书椅靠背上,他感觉自己鼻间萦绕着挥散不去的血腥味,每次呼吸都会来带一串咳嗽。
他抬起手,手背上已经长出了一颗黑斑——等他死掉,浑身都是这种黑斑。
瘟疫到底藏在古堡的何处,真的来自那间满是黑鼠的杂物间吗……
洛随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的生命在一点一点地流失,濒临死亡居然是这样具象化的感觉,恍惚中他听到震耳欲聋的钟声。
“铛——铛——铛——”
这是第几次?
小意他们还好吗……
洛随撑着桌子缓缓地站起来,他想走到窗边再晒晒太阳,他觉得很冷。
还没等他挪动第一步,就听到木板被劈碎的声音,他迟钝地转过头,双眼朦胧地盯着书房的大门。
金属寒光像是能割伤他肿胀的眼睑,洛随平静地站着,尽管拖着一副摇摇欲坠的病躯。
破门之后,铁甲骑士挥舞着审判之斧向洛随冲了过来——
眼看巨斧就要把洛随的脑袋劈成两半!
就在这个时候,铁甲骑士的身后冲过来另一个手持重剑的铁甲骑士,两个骑士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发出巨大的金属噪音。
巨斧骑士被重剑骑士撞倒在地,重剑骑士也顺势倒在了它身上,将它结结实实地压住。
洛随疑惑:莫非骑士之间还有业绩要抢?
就在这时,重剑骑士一滚身爬了起来,冲着洛随比了一个快跑的手势,然后又指了指自己的手腕。
洛随更加疑惑了,但求生欲让他下意识地照做,跌跌撞撞向着被劈烂一半的门跑去,不,他根本连路都走不直,一边走一边咳血,嘴唇下巴一片猩红,像joker一样。
重剑骑士想法设法地阻挡巨斧骑士,并冲着洛随猛按手腕。
洛随摔出了书房,在地上滚了几滚,撞上了一个蜷缩在地的人。
“咳咳咳……”那个人抱着自己的胸腰部痛苦地咳嗽着。
“咳咳、咳咳……”
“咳咳咳咳……”
四周此起彼伏的咳嗽声,洛随不由得一个激灵。
疫病,已经传开了……
是因为我吗?
洛随闭上眼睛,眼前是无数灾难走马灯一样闪回,瘟疫、洪水、雪灾、地震、磁爆、人祸、欺凌、战争……
他为人类带来过无数灾难,俯瞰时又毫无垂怜之意,直到某一刻主神万物般的声音响起,祂说:
“这世上的灾难总要更新迭代,百年前会洪水、瘟疫……;百年后是钱财、利益……新神会取代旧神,旧神也会行将就木。”
他自此便分崩离析,只剩下一只能看到过去的“凹眼”。
为什么,他又给人类带来了灾难。
可他明明已经,死在了神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