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玄成给她置办了一套番货:浅粉洋金缎竖领长袄,遍地暗织折枝小朵玫瑰,袖口、衣襟用珠白天鹅绒镶边;下穿鹅黄暗花绫马面裙,织着细密小团窠花卉纹,前后裙门处,拼接一块妆花缎,用彩绒织出粉紫洋菊与绿萼梅。外头又罩一件葱绿洋缎披风,一无大团纹样,只在襟边滚一道极窄的浅粉金丝缎,缀着米珠盘成的蝴蝶扣。
脚下一双绯紫天鹅绒凤头鞋,鞋帮上绣粉白二色如意纹,鞋口镶着小珍珠,行走时裙摆微动,珍珠便若隐若现。
头上却只梳着两个垂鬟,插着几朵洋绉纱制成的芍药、蝴蝶,花心亦点缀着米珠。
屋中众人见了,都凑过来连声夸赞不止:“哪里来的一位西洋美人!”
允峥忍不住红了脸,望着梵烟道:“就是我手笨,梳不来复杂的发式。明日只能劳烦这里的姐姐们了。”说着打开手里握着的一只香袋,将里头的几样首饰都倾在桌面上。
梵烟笑拉着她,在自己身边坐下:“你哥哥也太周全了,连首饰都自己备着,生怕我们委屈了你。”
“他向来是这样婆婆妈妈的,夫人别见怪。”允峥接了茶,喝了几口,“不过我年纪小,略微有几样花儿朵儿就差不多,若借了夫人那些好首饰戴,必定会被比下去,显不出我这个人了。”
“这话倒是。”梵烟爱怜地瞧她:“小姑娘家何须脂粉金玉堆垛,就是这样娇嫩柔润的好看。”
给允峥预备的客房就在隔壁,顺嫂过来请姑娘过去暂歇,允峥却忸捏了一瞬:“夫人,我能和你睡吗?”
梵烟失笑:“只要你不嫌怠慢。”
于是又吩咐将新缝的锦被缎褥搬过来,内间重新铺排妥当。允峥见外头有管事媳妇等着回话,会意辞了梵烟出来,与春莺儿、黄鹂儿等小丫头玩耍。
顺嫂因女儿过来,正说拿几样体己茶点与她们小姐妹,冷不防被岳五嫂悄悄叫去:“夜里要是公爷来,可如何睡?”
顺嫂被她问住了,半晌才道:“夫人既然留下王姑娘,想必…夫人自有主张。”
岳五嫂对这个榆木脑袋无话可说,叹口气走开了——公爷是有一阵没留宿了。她们这些做下人的,偏偏盼也不是,不盼更不是。
这晚只隐儿新学会了一篇文章,到梵烟跟前背了一回,别无他事。梵烟与允峥梳洗过,便早早就寝。
允峥头一回去别人家,兴奋难耐,本还要拉着梵烟问长问短,见她已合目养神,只得作罢,跟着躺下来,胡思乱想一阵,也就渐渐睡着了。
次日天不亮,也不用人叫,允峥自己便醒了。
梵烟早已起身离去,床榻中犹残留着一股极淡的香气,允峥拥着锦被,兀自坐在原处。
少倾,床帐被轻轻掀开一角,是九莺走上前来,含笑道:“姑娘醒了?夫人正与两位姨娘在外间说话呢。姑娘不必着急,我来服侍姑娘梳妆。”
允峥这才点点头,下床趿鞋:“有劳姐姐了。”
九莺果然伶俐,没多会儿就为允峥打扮一新,她带来的那一袋儿首饰也用有上的,也有用不上的。捧着镜子供允峥前后照过,两个人脸上都露出满意的神色。
于是往外间来。梵烟端坐在上首短榻上,纤纤、并娘分坐在左右下手的圈椅里,俱严妆丽服,纵是纤纤也看不出一丝病容,正说着家常闲篇儿。允峥留意到,她二人面前的茶盏都略略动过。
“还早呢。”梵烟冲允峥招招手,让她挨着自己坐,“你们便在我这儿一道吃早饭吧。”
并娘因笑道:“又要偏了夫人的新鲜吃食了。”
片刻几个媳妇抬了饭桌过来,十锦领着如意、吉祥、春笛、秋笙捧了食盒上前,摆出各样菜肴,主食则是一道桂花鲜栗粥、一道火腿鸡丝粥、一道藤萝花饼、一道羊肉馄饨。
允峥不爱喝粥,吃了一块儿藤萝饼、三四个小馄饨,已饱了大半,正经菜色倒不能下筷了,便慢慢剥着菱角吃。
并娘见状,便笑说:“王姑娘,菱角虽然好吃,毕竟性寒,少尝一两个就是了,仔细肚子疼。”
梵烟亦转过头来,问:“可是饭菜不合口味?”
允峥忙说不是,“正是样样都合我的口味,分明吃不下了,还拿零嘴儿溜缝呢!”众人闻言,都忍不住笑起来。
纤纤亦拿手帕掖了掖嘴角,婉声附和道:“王姑娘既然喜欢,何不在咱们家多住些日子,把四时的花样儿都尝遍了才好呢。”
不待允峥开口,澜序匆匆从前头赶来,躬身请道:“马车都套好了。公爷交代说,诸位早些出发,省得一时又堵在路上不舒坦。”
一屋子人都站起身来,梵烟问:“公爷呢?”
“已骑马先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