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春晓一惊,来自第六感的本能提醒着他尽快闪避——你的眼睛还未看见它,但你的身体已经知道了。
于是春晓的身体就比他的思维率先动了起来,他脚下几次回转,连续七次变向。脚掌点地转向,脚踝向外翻的同时借力横移,把整个身体像一颗被弹弓射出去一样往斜前方推出去;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的落点都不一样,身体绕过了大脑的所有思考,直接调用了本能,在不到半秒的时间里······
嘭——
坚实的地面被他这一脚踩出了一小块龟裂,从他脚掌落点的位置向外辐射出细密的裂纹,他的整个身体腾空而起,不是向上跳,是向斜上方窜出去,像一支被水平射出去的箭。
“啪。”
当伏黑甚尔回过神时,春晓已经是倒立着双脚像蝙蝠一样挂在旁边的大树上了,双脚勾着树枝,两手也抓在树干上,稳稳的停在那里。
扑了个空的伏黑甚尔:……
春晓低头看下去,正好看见伏黑甚尔满脸杀意地抬起头看自己。
丫笑了。
春晓看见了他嘴角的弧度。那是一个猎人看见猎物做出了一次漂亮的挣扎之后,从喉咙深处翻上来的那种被取悦了的、但完全不妨碍他继续猎杀的兴趣。然后伏黑甚尔的手指一动。
那柄匕首再次凭空出现在他的十指之间。
甚尔的十根手指交替拨动着匕首的刀柄,让它在指缝之间旋转——从食指和中指的缝隙转到中指和无名指的缝隙,从无名指和中指的缝隙转到拇指和食指的虎口,在虎口上转了一圈,又从另一侧的指缝里转回去。匕首的刃口在他指间翻转的时候,反射着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阳光,每一次旋转就有一道锋利的寒光扫过春晓的眼睛。
春晓不再犹豫,右手在口袋里一摸,一枚早已准备好的符咒出现在他的指间。不是刚才画的,是他之前就画好、折成小方块、塞在口袋里的。符纸被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折痕处微微发热。他把符咒从口袋里抽出来的时候,符纸的边缘擦过他的指尖,带起一层极淡极淡的静电——不是巧合,是符咒感应到了使用者的咒力,还没有被激活就已经开始自行苏醒了。
他不再犹豫。符咒脱手而出。
一圈圈深蓝色的电光从虚空中诞生,环绕着符咒,然后这些强大的电光,狠狠地飚射出去!
不是一道一道地射出去,是所有的电弧在同一瞬间找到了同一个方向——伏黑甚尔站立的位置——然后同时向那个方向倾泻。电光离开符咒的瞬间,空气被击穿了,在雷电的尾迹上形成了一连串微型的真空泡。真空泡破裂的时候,发出了一连串细密的、像是冰面开裂的声音。这些声音叠在一起,被雷电本身的轰鸣盖住了,但春晓听见了。他的耳朵在雷鸣炸起的瞬间捕捉到了那个声音——那是符咒抽干了路径上所有空气的声音。
——呼啸炸起的光芒几乎淹没了这条路段。
雷光散去,符咒已经化成了灰烬,极薄极轻的纸灰从半空中飘落,被风一吹就散了。而那片土地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击中,伏黑甚尔不见了。
春晓闭上眼睛,切换灵视。
光消失了。
从天上漏下来的阳光、雷光散去之后还在视网膜上残留的亮斑——所有的光在一瞬间全部熄灭,像有人关掉了灯。
然后是颜色消失了。树干上那些皲裂的树皮的褐色,路面那些沥青的黑色,浅坑边缘那些玻璃质边缘反射的虹彩——所有的颜色从春晓的感知里被抽走。
世界变成了一张黑白照片。树干不再是树干,是一团向上延伸的、带着生命温度的模糊轮廓。路面不再是路面,是一片向远方铺展的、被无数东西碾压过的、残留着各种痕迹的冷硬平面。风不再是风,是一股从北向南流动的、带着尘土和枯草气味的、透明的流体。
而灵力、咒力、妖力,成了这个世界唯一有颜色的东西。春晓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咒力是蓝白色的,像一团被风吹动的烛火,忽明忽暗地亮着,有着墨汁滴进清水里那样向四周洇开的痕迹。
各种痕迹到处漂浮,咒力和妖力的残渣,有人的,有咒具的,也有很久之前或不久之前路过的某些东西留下的,驳杂的难以辨认。
【你开灵视做什么?】晴明的声音在春晓的脑子里响起来。那个声音带着惊讶,像是一个老师在考场上看见自己最聪明的学生在解一道极简单的题时忽然用了一个极其复杂的公式,还用错了。【那是个天予咒缚啊。】
“!!!”春晓一惊。
有风呼啸着从耳后传来,带着一个极尖锐的、被压缩到极限的破空声。那不是风。是一个人的身体以极高的速度撞开空气。
伏黑甚尔在他身后。
春晓手脚同时松开,整个人从树上坠落。腰腹先收紧,核心肌群像一根被拧紧的钢索,双手结印,在空中旋转着开咒——
受持神剑·役使雷霆!
如同剑刃一般的雷霆划开空气,以恐怖的姿态呈现在春晓指尖······
“轰隆!”
雷霆在他指尖炸开。
扑过来的黑影被雷霆击中。
剑尖从后背刺入,从前胸穿出。雷霆的高温在刺入的瞬间就把接触点的布料汽化,剩余的部分在雷光中燃烧起来,不是明火,是那种被电流通过时特有的、从内部发出来的暗红色炽光。
那只是一件外套。
另一个黑影瞬间出现在了春晓身后。
伏黑甚尔是从春晓的影子里出现的。春晓坠落的轨迹在地面上投下了一个不断移动的影子,那个影子被雷光拉得很长。
雷光占领视觉后,瞳孔需要大约零点一秒来适应光线的变化。那零点一秒,就是伏黑甚尔需要的全部时间。
借着影子的掩护,他从春晓背后杀出。
春晓在空中回转。
他就没有失去过对身体的控制。雷光之剑刺穿外套之后,他的右手还维持着剑诀的指印,但身体已经开始做下一个动作——腰腹再次收紧,这次不是向左侧偏转,是整个躯干像一根被弯到极限的竹竿那样,向后仰去。整个人如同一只大鹰般,看似轻盈,实则重量十足地下坠。
不是飘落,是坠落。他的体重加上从树枝上跳下时的高度差所积累的势能,全部转化成了向下的动能。
同时反手回掏。
他的左手从他向后仰去的躯干侧面伸出去,五指张开,朝伏黑甚尔出现的方向抓去。
雷光再次闪现!
“铛!”
雷光宛若风暴一般朝着伏黑甚尔方向狂冲而去,伏黑甚尔还在数秒。
一。
他的嘴角咧开一个弧度,不是紧张,是兴奋。那种在赌马场上押中了冷门马时的兴奋,那种在生死边缘嗅到血腥味时的兴奋。
雷光朝他冲来,所经之处空气被电离,发出刺耳的嘶鸣,地面被犁出一道焦黑的沟壑,碎屑飞溅。速度很快,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但还不够快。
二。
面对即将降临的雷击,伏黑甚尔的嘴角却是有些兴奋地咧开了。只见他轻轻地对着前方的雷光……吹了声口哨。
口哨声很轻,完全被淹没在隆隆雷声之中,但是已经够了。
春晓听见身后传来异响。不是雷声,不是风声,是某种更沉重的声音,像冰河在春天苏醒时发出的呻吟。余光里他看见了白色的影子——一座冰山。
几丈高的坚冰自山上蔓延过来,像一堵突然出现在地平线上的悬崖,棱角锋利,表面泛着幽蓝的冷光。
雷光撞上冰山。
轰——!
冰山锋利的寒芒硬生生切开了春晓的雷击,电流在冰面上炸开无数细碎的枝杈,像一棵倒置的闪电树,在冰壁上疯狂生长、分叉、熄灭。冰屑飞溅如子弹,打在春晓的脸上,冰凉刺骨。
什、什么……春晓错愕的看着皑皑冰山,几丈高的坚冰如同悬崖一样耸立在他面前。
他差点撞了上去!
雪女!春晓暴怒的反应了过来,转身就欲杀向雪女!
咔嚓!
那声很突兀,是冰被撞碎的声音。
伏黑甚尔从冰山另一侧撞了出来——他们提前留好了一片薄薄的通道——像一头从冬眠中惊醒的野兽,浑身带着冰屑和水珠。他的匕首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刀刃上没有犹豫,没有迟疑,笔直地刺向春晓的后背。
匕首刺入了脊椎骨。脊柱神经被触及的瞬间,春晓的大脑一片空白。不是失去意识,是意识被疼痛完全占据了,像有人在他脑子里点燃了一把火。他的脸色扭曲,眼睛里的光变得暴怒,嘴角渗出一丝血。
伏黑甚尔没有松手。他的匕首还嵌在春晓的脊椎骨里,他的手很稳,稳得像在赌桌上落下最后一枚筹码。他看着春晓扭曲的脸色,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满足的弧度。
“我会改姓的,岳父大人。”伏黑甚尔笑道。
复古的羽毛笔在纸张上急色匆匆的爬过:
【因为各种巧合,有他自己的大意,也有敌人的狡猾,也许是某人一念之间的想法,也许是不能言说的某种缘故,他受了重伤,有没有危及生命······那谁知道呢?反正是很重的伤。于是他背后的存在藏不住了,只能出现在世人眼前。】
所有雷光、寒气毫无征兆地停止了一切狂暴的运动轨迹。那些在半空中劈啪炸响的电流,那些在地面上蔓延的冰棱,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凝固在空气中。
“啪——!”
一片蓝白的光炸开。不是那种渐亮的光,是骤然爆发的、像有人撕开了一道口子,让另一个世界的光涌进来。
春晓的瞳孔里倒映出那片光的中心——一团蓝白色的灵力光团,很小,小到可以被握在掌心,但它的亮度凝练到了极致,像把一颗恒星压缩进了弹珠里。
光团裂开。一双月白色的狐狸眼在其中绽放。他注视着春晓的伤口,感受到了一股从未察觉过的奇怪力量。
“……原来是……因果吗……”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伏黑甚尔的鼓膜上,缥缈、清冷,带着某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古老的韵味。
伏黑甚尔停住了。刻在骨头里的警觉让他迅速后退,像猎犬在深夜忽然竖起耳朵,像狼群在天敌接近时集体沉默。
光开始凝聚。不是向外扩散,是向内坍缩,像一颗恒星在生命的尽头把自己压成一颗白矮星。那团蓝白色的灵力光团化作人形,从光芒中走出来,脚步很轻,轻得像踩在云端。
一步。他还是虚影,五芒星的阵法在他脚下浮现,随着他的步伐一寸一寸长大。
两步。他的轮廓开始清晰,雪白的狩衣,是平安时代的式样。衣摆上绣着暗纹,在金光中若隐若现。
三步。他的面容浮现出来,长发像月光凝成的白。他几乎与春晓一模一样,唯独那风姿让他看起来像是另一个人。
四步。他的身形完全凝实。不再是虚影,不再是幻象,是一个活生生的、站在阳光下的、呼吸着空气的人。
五步。
晴明站在伏黑甚尔面前。脚下的五芒星阵亮到极致,然后暗下去,化作一圈若隐若现的光晕,像他投在地上的影子。
伏黑甚尔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与一亿美金一模一样的人,十分警惕,“你是谁!”
晴明没有回答。他的眼睛凝结在伏黑甚尔身上,那双月白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温暖的东西,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极致的、近乎冷酷的注视——像学者在观察标本,像神明在俯瞰蝼蚁。
伏黑甚尔后退了半步。不是怕。是——他的身体在告诉他,眼前的这个人,和刚才那个,不是同一个物种。
晴明终于开口了:“你伤了他。”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那双月白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的、更冷的东西,像冰层下涌动的暗流。
他猛地一挥袖袍,甩出几张符咒,散发着强烈的蓝白色灵光,悬浮在半空中环绕在男人身前。
“我名安倍晴明,就是你要入赘我家?”
伏黑甚尔愕然,但他还记得抓紧匕首。
“青行灯。”
“一目连。”
“络新妇。”
“大天狗。”
“五方布阵,式神扶翼——急急如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