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家大门石狮子前,孟仪衡翘着二郎腿啃一个还在冒热气的肉包子。他一边嘴里哼哼着小曲儿,一边往来回市那边望,显然是在等人。大门突然两边打开,是尧赠云撑伞走了出来。
距离上次那位神秘仙官到访已经过去七天,孟光延因为负伤,躬海就没把往年主考官的任职分给他,只叫他按例专心巡山,考试的事,提供些辅助即可。可奈何这工作狂根本不知疲倦,早出晚归,行踪诡秘,惹得尧赠云担心不已。
这不,听守夜的小尧姐说,雪是从三更下起来的。这场雪之前,一步洲晴了五日,门前的积雪早化了,一夜过去半个脚印都无,孟光延彻夜未归。
孟仪衡把包子囫囵吞下去,小跑过去抱住尧赠云安慰她:“母亲别担心,待会周定梧接上我,我去躬海赶他回家来。”
尧赠云连连点头,把手中的鹤氅交给他:“我染了风寒不便再出门,你把这个给他。我看他背上的伤还没好呢,真是,一点不知道疼惜自己!”
“嗯,我这就去骂他,别气别气。”孟仪衡接过鹤氅连连点头,远处铃铛响起,是周定梧的马车来了。
只不过两个人到了躬海,里外找了个遍,也没看到孟光延的身影。问了人,才知道他可能去巡山了。孟仪衡只好把鹤氅交给守在躬海的车夫,由他转交。
他和周定梧此行有别的事,要一起去北洲经院整理这次仙门大选文试所需的典籍,这任务听起来简单,实则格外繁重,据周定梧粗略计算,他们至少要整理四百多本,而每本又有分册,具体数目不可估量。此事本来是周定梧一人的事,孟仪衡听说了,好说歹说也要跟来,周定梧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了什么药,只是确实有帮手会快很多,他也能顺便帮孟仪衡准备文试,便答应带上他。
两人草草用膳后,就在各色书阁之间按照目录指引,一本一本找起来,就这样过了两日,进度已经大半。
孟仪衡推着简易的书箱在书架之间走,人很委顿,他没想到会这么累,整个身体快粘在书箱的把手上,说起话来也有气无力:“啊……还剩多少啊……”
周定梧看着目录答道:“不到一百五十本。”然后他略施仙法,沉重的书箱被一团气浮起来,孟仪衡也被带着往上浮起一寸,他赶忙落脚在地,顿觉负担轻了很多。
“哇,你好厉害!我要是仙官,直接免试收你为徒!”
孟仪衡激动地说着,接过周定梧新找来的三本书,想到什么,他又叹气:“真不知道孟光延怎么想的,他怎么会觉得我能有机会去炼境考核呢?”
仙门大选总分为两场,第一场文试,试题由躬海讲师来出,所有参考学生通过抽签答题,试题总共四套,均是平行命题。只有通过文试,考生才有资格参加第二场,也即炼境比试。炼境,顾名思义,是广庭仙官在一步洲各地设立的独立境界,考核内容一向比较复杂,且分门别类各论短长,主张挑选各类人才。
炼境难度不一,由考生自行斟酌后选择,凡通过相应难度炼镜的考生,会直接成为当场炼境监考仙官的弟子。自然也因循难度不一,由不同等级的仙官来监考。可谓公平公正又兼具特色,因而流传百年,且其为十年一度,故而每次机会都十分宝贵。
周定梧开解他:“你第一次参加仙门大选,不知道内情,文试在仙门大选一向是一个考验勇气的比试。”
孟仪衡凝眉:“不就是考学过的知识吗?怎么又考勇气了?”
周定梧解释道:“躬海十年课堂上所讲,不及这浩如烟海的书阁千万分之一,且每次仙门大选,从书阁中选去出作试题的书又多有不同。”
孟仪衡颇为灵敏地意识到什么,接话道:“你的意思是,就算在躬海好好听课听上十年,也可能会在文试上捉襟见肘。可是……这样不就没人能通过考核了?”
周定梧推着他向下一个书架走去,书箱舒缓地浮转方向,悠悠地跟在他们身后。
“恰恰相反,躬海所有参加文试的学生几乎均可以通过。这是躬海不成文的规定,因为炼境主持监考之权在广庭诸仙,为了帮助学生们成功进入第二场考试,躬海不会为难自家人的。”周定梧说罢,回过头在书箱里一本本找起来,最后拿了本薄薄的书递给孟仪衡,“这本拿回去看看,你就能通过文试了。”
孟仪衡警觉地后退,指着周定梧,像抓着人家什么把柄一样乐呵呵笑起来:“周定梧,你不会要帮我作弊,给我透题吧?”
周定梧似笑非笑地看他,示意他低头看看手里的书,孟仪衡狐疑地翻开,发现这本书上文字小的可怕,虽然厚度可以接受,总字数却是不可想见的。
孟仪衡又觉得自己被耍了,他平静地把书放到书箱里,说:“这么多字,我看完仙门大选也结束了。”
周定梧笑着拍拍他,不负责地说:“随意看两眼就行。”
孟仪衡翻着书,心中埋藏两日的小九九蠢蠢欲动,他清清嗓子,装作很忙的样子把周定梧方才翻乱的书整理了一下,故作严肃地说:“你看你,都翻乱了!”周定梧早就看出他的小动作,心想,他葫芦里的药可能要拿出来卖了,果然见孟仪衡随便整了整就放手了,书箱里并没有整洁多少,此人已经抬首挺胸,眼神泄露着紧张,止住了周定梧继续整理的动作。
“怎么?”周定梧漫不经心地问。
“你之前告诉我,仙门大选前有仙官预选,就……平安节的那个预选,当时或许你和我赌气,才不肯让我还给你。”
周定梧满腹治他的招数一个也用不上了,原来又是平安结的事。孟仪衡及时察觉,紧赶慢赶追上:“你让我说完。”
周定梧点头答应。孟仪衡才继续道:“现在我们也算和好如初了,我不想占有本该是你的机会。仙门大选就来了,预选应该就是这几天的事了,我把平安节“借”给你,你去参加预选,参加完了再“还”给我,好不好?”
或许是孟仪衡还记得上次的不愉快,这次说话打了许多腹稿的样子,他着重地念着“借还”二字,强调了这是自己的所有物。周定梧承认,他听下来确实忍不住要答应了,不过……
孟仪衡已经把袖子撸上去,露出白净的手腕和显眼的平安节,就要摘下来强行“借”给周定梧,又被伸手止住。
周定梧看到对方瞬间瘪下来的嘴角,赶紧开口解释:“阿衡,这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是想让它过去。事实上,上一次春泥仙官来访,就是广庭的预选。我在躬海当讲师,是父亲给我的第二个机会,这不是我随口扯的理由……”
孟仪衡听罢一脸震惊:“你说斧兽逃往含苦山,是广庭布置的预选?”
周定梧点头:“我本也不知情,后来孟先生告知我。我走入的迷境也是预选考核之一,当时镇静,侥幸算是通过了。躬海已经提议免了我这个讲师的文试,我可以直接进入炼境考核。”
孟仪衡抱臂,感到深深的不解:“孟光延告诉你的?好啊!你们一个个把我忽悠得团团转,怎么什么都不告诉我!”
周定梧笑着推他去下一个书架:“你的预选也通过了,不过不能免文试,但躬海不会在文试上为难你。其实我当了讲师没有吃亏,反而还赚了个免文试,所以,平安结就好好收着,好吗?”
孟仪衡不太满意,回身争辩:“这件事好歹也很重要,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
周定梧半真不假地说:“预选也属于仙门大选的考核内容,一般在炼境结束后公布结果,它只是一个提前的检验,通过了有好处,不通过也没什么太大的影响,一切起决定作用的还是炼境的考核结果。孟先生也没有授意,或许是怕带给你压力吧。”
孟仪衡依旧皱着眉:“你都给我开了那么多后门了,这个偷偷告诉我有什么的。”
周定梧不为所动:“这不是告诉你了吗?”
孟仪衡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但他要是不提平安结的事,周定梧能告诉他吗?亏他还上赶着跟来北洲帮周定梧干了这么多活!
孟仪衡勃然大怒:“岂有此理!”
周定梧目光逡巡在书架之间,似乎想逃避,装作找书的样子脚步不停地往前。
走了一会儿,他听到孟仪衡气哄哄地跟了上来。书箱被他强行推前,快要撞上周定梧时,他又手忙脚乱追上去把书箱扯停。
“我生气了!你跟我道歉我就原谅你!”
周定梧赶忙说了一句对不起,换得孟仪衡轻声哼哼,他嘴角微微勾起,想起昨天去广庭送拜帖回来的事。
他回躬海时先被周巍喜气洋洋地拦下了。
“算你小子有气运。”周巍没头没尾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