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风吹得人遍体生寒。
江汀白刚从飞行器下来,便被迎面吹了一遭。风蜇得双眼刺痛,他本能闭眼遮挡。
中心军区医院后门停机场空旷无人,唯剩两名卫兵屹立在入口处尽忠职守。
夜间自行前来的病人不多,医院前门红蓝光在黑夜中交替闪烁,救护车呜咽着一批一批驶进急诊绿色通道,待医护接下病人又焦急匆忙离去。
前院络绎不绝,后院阒无一人,一幢大楼硬生生将院前院后劈成截然无关的两个世界。
过去哪次来没遇见一台手术的同事?还是卫川今天只叫了他,江汀白隐隐觉得不太对劲,又给卫川去了通电话,通讯器那头却嘟嘟传来忙音。
不对!
卫川昨天下午刚回的远征舰,说是舰上有急事要处理,又怎么会叫他来医院参与手术。
江汀白懊恼,他最近工作太多太忙,竟然接到电话就直接冲了过来。
他谨慎后退回到舱门边,当务之急是立刻离开这里。
一束刺眼的白光于黑夜骤然亮起,直直射进他刚被风刺了一番的眼中。
江汀白顿觉双目生疼。
“江医生,”有声音来到面前,强硬不容拒绝:“留步。”
江汀白看不清来人,只觉得这声音似乎在哪听过。
有人自后方控住他的双臂,挡住他的退路。
“来都来了。”刺眼的白光虽熄灭,江汀白眼中的刺激感却未立即消失。那些人推着他向前走,他依约感受到是进医院的方向。
“怎么着急要走?”
江汀白踏上几级台阶,又被推着往前走了一段,而后听到身后大门重重阖上。
他知道,这是进到医院内部了。
密闭的环境意味着更难逃脱,江汀白眼睛看不见,手臂又被人死死钳着,力道大得似乎要把他的手臂折断,在没摸清楚状况前他暂时不敢轻举妄动。
要是季洲在就好了,江汀白心里没底。尽管他这些年跟着远征舰南征北战执行过不少生死一线的任务,但毫无准备蓦地被人绑架还是头一次。
他想起季洲难免心生软弱,面上却又必须强装出镇定。
手臂的强制力道松懈,江汀白猜应该是到了目的地,他试探性睁开眼适应光线,眼前人与似曾相识的声音在此刻合为一体。
“阿诺德元帅?”
还好季洲没来,江汀白庆幸。
“好久不见,江医生,”阿诺德微笑上前,绅士挥手示意卫兵退到两侧,“没想到江医生还记得我。”
江汀白答应了季洲明天会准时参加婚礼。
他虚与委蛇:“兽人帝国的公民没有不认识元帅的。”
“哦?我还以为江医生很恨我呢,”听到这番奉承,乔亚治吃了一惊:“你可要比你那兽人丈夫懂事多了。”
半兽人就是骨头软,更何况是食草动物,阿诺德满意。
听他提及季洲,江汀白不再接话,静默等待乔亚治发难。
“既然如此,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阿诺德抱臂坐下,扬起下巴:“今天请你来这里,是想跟你要一样东西。如果你乖乖配合,很快就可以回家见到你亲爱的丈夫。”
“毕竟我们新郎官明天还要赶去结婚呢,”阿诺德高高在上,势在必得,“我将为二位新人送出我最诚挚的祝福。”
“元帅大人想要什么?”江汀白垂眸,他不想惹怒一个喜怒无常的神经病。
他将才才知道自己明天要结婚,阿诺德居然像是早就知晓他们明天结婚的消息,以季洲的能力办事定是滴水不漏,那么季氏?或是季洲身边亲近的人必定有乔亚治的内鬼!
“作为兽人帝国的公民,自然要为帝国献上一切。”
阿诺德打心底看不上面前站着的这个半兽人,太干瘪、太挺拔,尽管不曾抬头,尽管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讨好他,却不断诱惑着人想要伸手将他硬生生折断。
一个半兽人,凭什么?
乔亚治喜欢柔软听话的菟丝花,半兽人嘛,不过是兽人帝国最底层的工具,要不是兽人帝国的繁衍存续还需要用到他们的肚子,还需要用他们作为奖励让狂暴的兽人们乖乖维系帝国运转。
可他们却偏偏非要去证明自己也有聪明的脑瓜。
如果不是……说只有这个半兽人手上有他想要的东西,这种半兽人,直接找个理由让他永远消失就好了。
“听说你的研究小有成就,中央军区很看好这个项目,愿意无偿帮你推进研究进展。”没有人会拒绝天上掉下来的馅饼,阿诺德继续施舍道:“只要你点头,你可以继续加入项目的研究团队。”
江汀白装傻:“元帅大人,我做的不是什么大研究,现在这样我已经很满足了。”
阿诺德哂笑:“季氏拨给你的资金九牛一毛都算不上吧,还比不上他季洲小时候随便玩的几辆玩具飞行器,孙蕙兰最放不下的就是她那个宝贝儿子,只要是季洲所求,无有不应。只捞到这么一点儿,看来你在丈夫眼里也不怎么样啊。”
一个小小的什么破公司,怎么能跟中央军区的实力相提并论,季洲随便掉点钱哄他玩玩罢了。
“是这样。”江汀白不争一时口舌之快,随便他说什么,他现在只想赶快回到季洲身边。
“既然如此,元帅大人,我是不是可以回去了。明天是件大事,如果我不出席季氏恐怕要来找人了。”说完,他转身就向门边走。
“站住——”阿诺德抬手,候在两侧的卫兵立即冲了上去按住江汀白。
扑通,是膝盖直直跪地的声音。
卫兵拖着江汀白把他带回阿诺德面前。
“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阿诺德不知从哪儿带来了一座高背皮椅,正翘着腿手臂搁在扶手上,伸出一根手指抵住额头,居高临下打量着江汀白。
江汀白此时才看清房中的一切,高背皮椅之后是一整套他再熟悉不过的实验室用具。而他身后,江汀白听到声响回头,突然出现的是他研究生期间曾经参与研究过的审讯椅。
他那时候的导师还是杨明远。
杨明远与军部联系甚密,虽现在主攻基因编辑,但也是神经内科出身。因此当时一听说军部正在改造对星际战犯使用的审讯椅,便带了他们师门几人一起去研究了辐能改造模块。
这是江汀白正经参与的第一个涉及国密的重大项目,他分外认真,其中的细节至今仍一丝不落刻在脑海。
“认得它吗?”阿诺德见地上被按跪着的半兽人仿佛看得痴了,嘲弄道:“可能你在远征舰上一辈子也不会见过,毕竟它只对星际战犯使用,给你用也是高抬你了。”
“不认识。”江汀白实话实说。
“如果你硬是要跟我装傻的话,你很快就会认识。”阿诺德起身威胁道。
他转到审讯椅旁,身边的卫兵毕恭毕敬奉上了控制器。
卫兵又从地上拖起江汀白摔到审讯椅上,阿诺德装模作样按了几下控制器,审讯椅后顿时伸出数只机械臂固定住江汀白的脑袋。
“说来真是一张床睡不出两种人,”阿诺德凑到江汀白面前想看清他的表情,“季洲也曾坐上过这张椅子,你们夫夫俩都一样惹人讨厌。”
“他狂悖无道,而你,看似乖顺,实则清高自傲、自命不凡,我最恶心你们这副假态,好像自己是什么了不得的救世主一样。”
“其实就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阿诺德轻佻地拍拍江汀白的脸蛋,下达了最后通牒:“交出来。”
“元帅大人要什么。”江汀白抬起脸。
“不要跟我装傻。”阿诺德的耐心即将告罄。
江汀白却仿佛看不见他的情绪,反问道:“是杨教授的实验出现问题了吗?”
阿诺德没想到一个卑微的半兽人还敢向他提问,竟然还直接问到了他这次找上他的根本目的,阿诺德不愿回答。
江汀白继续发问:“杨教授制造出的那批兽人军团,是不是没能如你们所愿?所以你们才需要神经治疗术继续改造他们。”
阿诺德被说中了心事,但他并不清楚具体细节,只得恼怒皱眉吓唬江汀白:“这不是你配问的,作为一名军人,你只需服从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