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叙退回原位，一本正经道：“定是我眼花了。堂堂公主殿下，哪会轻易脸红？”

这番欲盖弥彰，反倒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姜沉夏瞪了他一眼，正要开口，宣叙已放柔了声音：“路途尚远，要不要睡一会？”

姜沉夏确实累了，与其拌嘴不如小憩。摒除沉重的思绪，没一会儿她就陷入安眠。

一直装作休息的宣叙，忽然睁开双眼。

他本就不愿随姜沉夏来北区，一路上都在伺机逃跑，好容易哄得她睡着了，这么大好的机会不跑还在等什么！

说干就干！宣叙当即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掀开车帘，瞅准车速平稳的刹那，身形一矮便要从窗口纵身跃出。

谁知他头刚探出窗外，半个身子悬空之际——呼！一道凌厉的腿风自车顶直劈面门！

是画桃！她吸取前车之鉴，深知看管驸马容不得半分松懈，索性守在车厢上方时刻掌控全局。

哦豁，还真被她守株待兔逮到了！

宣叙反应奇快，一个旋身急避，手臂翻飞，眨眼间便和画桃的腿影对上数十次。两人一翻缠斗，一时之间竟僵持不下。但论起脱身逃跑的本事，宣叙可没输过。他瞅准一个空档，竟不顾防守，蓄力便要向外猛冲——

脚下却忽的一沉！

咦？宣叙回头一看，只见姜沉夏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目光里燃着火，紧紧抱着宣叙的腿。眼看差点就被宣叙逃出去，她心一横，牙齿紧紧地咬在他的腿上。

宣叙：“......你属兔子的吗？”

他咬咬牙，侧头瞥了一眼。凭他的伸手，甩开姜沉夏自然不难，可是她此时姿势狼狈，车厢内的几个角落都有些尖锐......

这一瞬的犹豫，战机稍纵而逝！画桃抓住机会迅速回防，宣叙抵挡不住二人合力，被连拉带拽地拖回车厢。

又失败了。宣叙揉揉腿，心中竟有些麻木。行吧，习惯了。

......这似乎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更坏的消息是他的安防级别上升了，眼看着姜沉夏细白的手臂缠绕在他的臂弯，紧紧不放开，宣叙陷入沉默。

这真的不太合适。

毕竟他是想死，不是性冷淡。

在宣叙的挣扎与纠结中，车子驶入北区，四周断断续续传来乞讨声。

姜沉夏掀开车帘，看着四周破败的街道，荒芜的树木，酸臭的气味，一时之间不敢想象这里是他所熟知的京城。

仅仅一座城池之内，一处金碧辉煌，歌舞升平，一处荒芜破败，满布污秽，这样的对比让人心中升起强烈的震撼。

车停了。四周围满乞丐，令人无处落脚。画桃拔出剑，镇住蠢蠢欲动的人。画心拿出一把铜钱撒向不远处，一时之间，乞丐们像饿了许久眼冒绿光的狗群，纷纷扑去，不停有惨叫声传来。

这样激烈的争斗，也许今晚就会有人死在这一把铜钱的争斗之下。

下了车，画心叹了口气道：“我们的马车还是太好了，才会被盯上。”

姜沉夏说：“下次换个小一点的。”

画心摇头：“不行，得换一个破得没有顶棚的。”

姜沉夏没有说话。

远处传来喧嚷，一个捕快打扮的男人凶狠地驱赶着一群面色麻木衣不蔽体的人朝前走，嘴里嚷嚷着：“你们这群懒惰的垃圾，就知道非法占用官家用地，再让我看见我就打死你们。”

没有一个疲惫的人对此做出反应，他们似是早就习以为常。

画心说：“他们应该是居住在了没有产权的空地上，现在被赶了出来。”

姜沉夏皱眉问：“政府没有为他们搭建救济的房屋吗？”

画心说：“有是有的。但是一来，这样的房屋多为废弃的茅草木板拼凑而成，下一场雨房子便会漏水，而且坏的很快，没有修缮。二来，寥寥几个简易棚房根本无法支撑如此庞大的流浪汉数量，无处可去的人更多。”

姜沉夏理解上面人敷衍的想法。毕竟救济穷人给他们一餐饱饭，除了获得虚无的感谢外，毫无用处。收上来的钱，既要忙着利益分配，又要充进国库勉强维持基本开支，没有人会把白花花的银子扔给穷人，因为他们看起来虚弱，肮脏，愚昧，没有统战价值。

姜沉夏顿了顿，看着脚下污水横流的地面，冷声道：“回去告诉京兆府，严加治理北区。这样的卫生条件，很容易产生病疫，真要传播起来，他担不起这个责任。”

画心轻声道：“是。”

众人沉默的朝前走。

根据线人给的地址，前方的路不是马车能够通过的，而是需要穿过紧窄的小巷，满布垃圾的街面。

一路上，有饿死角落的枯骨，上来袭击转眼被击毙却神情解脱的人，还有那些藏在暗处仿佛阴影一样的人们。

终于，姜沉夏看到了鸡毛房，那是一间又窄又小的房屋，因为春天没有御寒的需求，因而不安排人值守，免费开放。昨夜下雨，房间里叠满了人，许多女人裸露着身体，却毫无羞涩之意。在生存面前，性别、道德早已模糊了界限。

再往前面的路，赵浅浅已经知道了。她面带欣喜，忍不住朝前跑去，那个隐藏在阴影中狭小的房子是他们曾经的基地，在那里他们度过堪称恐怖的短暂时间，但幸好一切即将结束。

她推开门。

忽然整个人呆在了那里，唇角的笑容也垮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