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沉舟先一步迎上来,笑道:“想什么呢?说给哥哥听听。”
姜沉夏这才恍然,自己竟然愣了神。原本站在旁边的宣叙早都走远了,眼前是兄长温柔关切的面容,一时之间五味杂陈,沉静道:“嗯,就是最近事情太多了,感觉有点累。”
“你才开府,要忙的事情很多。”姜沉舟侧头看她,“要我说,干脆放下这堆烂摊子,管他天崩地裂山呼海啸,反正有我这个当哥哥的,你只要安心做你的小公主。”
姜沉夏说:“什么事情都要兄长在前面撑着,兄长也会累的。既然能帮上忙,为何不做?”
姜沉舟叹了口气,笑道:“你自小就有主见,想做的事总会做到最好。还记得那一年冬天,我丢了父皇所赐的金鳞佩,可宫外才暴动,并不安全。那是母皇才登基,无暇顾及我们。我犹犹豫豫,做不出选择,才九岁的你却拽着我的手,硬是往回赶,那时我就觉得我的妹妹真了不起,比我这个做哥哥的要强上许多。”
“兄长,”姜沉夏有些赧然,“你……怎么突然说起这些。”
姜沉舟温润的目光凝视着她,自顾自道:“可现在和以往不同。你随我走在这样一条路上,总能撞见累累白骨。他们用身躯铸就的桥梁为我们横空铺路,没有他们,我们无法胜利。”
袖间的账本骤然变得滚烫,沉甸甸的,像坠着一块石头。
“我不怕手中沾了谁的鲜血,谁能干干净净的登上王座?哪位圣人又能说自己真的从未杀过一个无辜者,真的无愧于天?可我怕......”姜沉舟的声音抖了一下,旋即恢复沉稳,“我只怕你看到我丑陋的模样,对我敬而远之。”
姜沉夏心头一震,抬首对上姜沉舟深潭一般的眼眸。
这是她的兄长,十几年深宫冷寂,他们相依为命。
彼时女皇登基朝政不稳,宫内的暴乱一茬接着一茬,她发起高烧,无人看护,是兄长心急如焚,四处为他寻找医生,等她好了,他却病倒了。
那时她才看见母皇毒死大兄,惊恐交加,夙夜难寐。唯一的愿望就是,她绝不要任人宰割,她一定要帮助兄长走上至尊之位。
他们被血缘的纽带链接,亲密和信任胜过世间所有人,她怎么能放弃他呢?
至于人口拐卖案一事,主理此事的人定然不是兄长。否则绝不会出现刻意让几人惨死在自己面前的挑衅行为!
“不会。”姜沉夏说,“我会站在你这边。”
姜沉舟深深看了她一眼,低低地苦笑一声:“沉夏,我太冷了。坐在这个位置,上要面对母皇的诘问,下要与那些臣子勾心斗角。多少人明明信誓旦旦效忠于我,却和齐王暗度陈仓,在我的身后给我使绊......有的时候我真的不知道谁该信,谁不该信,可我从没怀疑过你。我只是……太害怕了。沉夏,你会明白的,对吗?”
姜沉夏心头一酸,用力握住他的手:“这是自然。兄长有什么错?千错万错都是那些贱人的错!”
“别这样说。”姜沉舟摇头,在她手背上安抚地拍了拍,“他们也不过是择良木而栖罢了。幸好,我也并非全然孤立无援,身边总有几个贴心得力的。比如……崔云涛。沉夏,他做的事,我都知道了。”
姜沉夏手指一颤。
他知道了什么?他知道崔云涛罔顾人伦,借着无辜者的性命大肆敛财吗?
难道兄长此次正是为了她手中的证据而来?他会怎么处理?秉公惩处还是轻轻放下?
“云涛行事确实小家子气,竟算计到自己子侄头上。”姜沉舟话锋一转,带着分析利弊的冷静,“但他的出发点终究是为我们考量。如今崔家虽是他在打理,可真正掌舵的仍是崔太师。若能借此局让太师误以为是齐王杀害崔澄,崔家必然倾全族之力倒向我们……这将是何等庞大的助力?”
见姜沉夏依旧沉默,姜沉舟温声劝解:“你也不必过于介怀。他事先并不知晓崔澄是你想护着的人,如今既已明了,自然不会铤而走险。反正一切尚未发动,崔澄也安然无恙,此事……便到此为止,如何?”
姜沉夏一愣,原来是为了崔澄的事。
也是,她近日调查崔家人动静不小,必然瞒不过崔云涛,兄长为他说情也是情理之中。
对于人口拐卖案,兄长竟是提也没提。为什么?
是不知道,还是觉得不过是区区几个庶民的命罢了,无足挂齿,怎能和贵族公子的命相提并论,哪配拿到台面上来说?
不知何处而来的悲哀将姜沉夏笼罩,死不瞑目的双眼,残破的身躯,绝望的哀嚎在姜沉夏的脑海中不住闪现。
这些人在时光的回溯中幸运地避免了死亡,可其他人呢?他们寂寂于某个平凡的一天,生前被人视作货物,死后也该一文不值吗?
“......沉夏?你怎么了?”
姜沉夏回过神,看着姜沉舟面带关切的目光,陡然一惊。
......她在想什么?
兄长之所以绝口不提人口案,必然是因为,在他所掌握的信息里,那案子是宣叙和齐王所为!谁都知道宣叙与她貌合神离,他又何必特意向她求证此事?毕竟,她是他绝对信任的妹妹。
可她却怀疑他。
姜沉夏羞愧道:“既然兄长都为他说情了,那便不继续查了。”
姜沉舟揉揉她的头,说:“不要太累了,好好休息呀,不要让哥哥担心。”
“......嗯。”她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没将手里的账本交出去,“哥哥也是。”
“也不要为驸马伤神。男人到处都是,要不哥哥给你送几个美人过来?”
姜沉夏不知作何表情:“......不用了,我对这个不感兴趣。”
姜沉舟遗憾道:“那好吧。”
别过姜沉舟,走了两步,宣叙却从不知哪个角落忽然冒了出来。
见到宣叙,姜沉夏心中的气就不打一处来。如果不是宣叙把账本给了她,还告诉她事情的真相,他怎会让自己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说到底全都怪他!
她索性当做没看到这个人,绕着他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