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沉夏一愣。她没想到少年会这样说，可再一想，欢场做戏也算平常。

她像是没听见一般，平静道:“有果汁吗？”

少年变戏法似的从石桌下方的地步翻出一壶果汁，用新的杯子给姜沉夏倒上。

嘶得一声，酒杯被轻轻推过去，少年自然落座在姜沉夏对面，毫无任何尴尬感觉，像是招待客人一般缓缓为她介绍:

“这是浮灯舫近日的新品，可惜还没推出就倒了。殿下是第一个喝到它的客人。”

姜沉夏笑问:“是我让这里被查封，你不怨我么？”

花洛临似是忍俊不禁:“怨怼？除了嫖客谁会真的喜欢这里呢？我只恨这种时候来得太迟，让我等了这么多年。”

这话倒是透露出几分意思，这花洛临似是怀抱善意。难道他是被迫进来的？齐王也有这等逼良为娼的恶行？

姜沉夏看着这星眸剑眉，清新俊逸的少年人，目光都愈发柔和。这种温温柔柔的长相看着就是母皇的菜！倘若对方愿意……

她缓缓道:“对于常人来说，自是埋骨之地。可是对于你这般人物，或许销金窟也能走成通天路。旁的地方可不如福登坊一般能接触到这么多权贵，这你也不怨吗？”

花洛临睫毛微动，抬眼看向姜沉夏，轻笑一声：“公主不正是草民的通天之路吗？”

见他表态，姜沉夏心下满意。可既是要送进宫中的人，定要知情知义，也不会给人惹事儿，还需要再考察几番。只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我若是有洛临这样聪慧俊美的子嗣，绝不会放他独自闯荡。你父亲怎么这样心狠？”

“草民生于妓院，长于妓院，从未见过父亲。他若是知道，想必也会以我为耻吧。”花洛临语气平淡中又有种说不出的脆弱。

姜沉夏一窒。忽地想起花洛临的姓氏，问道：“你是花月的儿子？”

花洛临点头：“正是。”

那就可惜了。

花月能做到浮灯舫的管事，必然对齐王忠心耿耿，不是姜沉夏可随意撬动的，她的孩子用起来自然不能放心。

这样想着她神情又有些恹恹，似是忽然间失却兴致。

花洛临瞧着她的表情，忽地开口：“我自小被母亲关在房内，狭小的屋子，不见天日，我呆了六年。”

“母亲不会在房中接客，却也没什么时间陪我。我天性好奇，耐不住寂寞，偷偷开锁跑了出去。也是从那天起，我从一个累赘成为了把柄。”

他语气平淡，仿佛不在说自己的事。也让姜沉夏瞬间明白他与齐王之间可以利用的隔阂。

或许这也能解释，为何他有这样的颜色，从前却从未侍人。

如今浮灯舫衰败，花月再没有保护他的能力。索性把他推到台面，公主府毕竟也是一条好出路。

既然可以利用，姜沉夏的面色陡然转换，唇边又挂上了仿佛晃人的温柔笑意，轻声道：“你受委屈了。齐王总是这样，自诩高高在上，却从不懂如何尊重他人的内心。倘若是我见到花月这般能力出色的下属，定然会给她一个选择自己人生的机会，而不是这么多年仍然沉沦在这舫里。”

花洛临落寞道：“殿下说笑了，母亲怎么配在殿下身边侍奉？”

姜沉夏回道：“为何不配？”

花洛临道：“殿下高高在上有如皓月，而母亲却是贱籍女子，皓月怎能被尘埃沾身？”

自古王朝阶级分明，等级森严，什么人就该在什么位置。被姜沉夏所用的画心画桃不仅是两家子，其二人也经受过良好的教育，家族和师门也有着深厚的底蕴。

以花月的身份是绝不会出现在姜沉夏用人的名案上的。

可经历了赵浅浅一事，姜沉夏却忽地好似从高高的云端朝下走了些，瞧见了那些被她忽略的花花草草爆发出的光彩，那些执念和痛苦在感染他的那一刻，便将他们拉在同一个平台。

痛苦虽不相通，却是平等的。那些看似环绕自己，被丝线控制的人也都有其深刻的执念与渴望，也有极力想要保护的人和事。

这使得姜沉夏重新审视他人。那些仅仅用线条勾勒的人忽然间有了生动的灵魂，在情感之上，他们是平等的。

看着眼前人眼底暗藏的期冀，无论是出自笼络人心的需要还是真心，她认真答道：“那又如何？身份的高低能决定开始，却无法决定一个人的模样。”

少年轻抚酒杯的手指一顿，面上露出惊愕。他仿佛看着什么不可思议的事物，仔仔细细看着姜沉夏的神情却发现里面带着一丝认真。

沉默片刻，他仍是摇头道：“……我无法相信。”

姜沉夏不禁一笑：“可你会说出这句话本就是一种相信。”

花洛临观察她的神情，确认没有怪罪他的意思，垂下头温顺道：“殿下比那些高贵的大人更应该高贵，可从没有人会这样真心这样想。”

姜沉夏对欣赏的人总是有无限耐心，看着对方迷茫的样子，安慰道：“有些人身处高位，心却蒙尘，只能从细枝末节找存在感。可我看得出，花月和卿不同，纵使一时微末，若是能抓住机会，选对路，也许顷刻之间便能扶摇而上。”

她的话尾带了几分意味深长。倘若这是个聪明人，定能听得懂她的招揽之意。

只见花洛临露出浅笑，面上还泛着淡淡的红晕，起身倒水塞进姜沉夏的手中。他声音徐徐道：“殿下似乎也不太喜欢果汁。说了这么久，不口渴吗？”

这是避开了话题。

姜沉夏倒也不恼，虽不打算喝仍是伸手接下这杯水。可这要将杯子抽走，却发现抽不动了。

她不禁一愣，抬头看去，只见花洛临定定看着她，修长的手指蹭着杯子缓缓覆上。他蓦地一笑，俯下身凑在她的耳边沙哑地低声道：“殿下如此不拘一格。既然母亲都可以，那么我可否侍奉您呢？”

温热的呼吸飘过耳畔。那一刹那，姜沉夏僵住了。

她不是傻子，不可能没看出来花洛临想要勾引她的意图……

她明明是想给母皇找个枕边人，为什么是这种发展？？

没事……解释清楚……

她深吸一口气，迅速后仰道：“你不要靠的这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