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怀慈还是注意到了。
某个深夜,她在断续的疼痛与不安的睡梦中,隐约听见院外传来的持续不断的敲击声,叮叮当当,响了整整一夜。
等到第二日清晨,她摸索着推开竹篱门,走到栅栏外,就见山道两旁,整整齐齐地亮着两排石灯。
不算明亮的光,为她照亮了百年的路。
怀慈说,她心里有根刺,扎得太深,自己都忘了疼。
她不知道该如何拔掉那根刺,不知道如何处理那些疼痛,后来便学会与它们共存,让它们成为自己的一部分。
石灯尽头,怀慈的身影仍旧在院门前等着她。
他没有惊讶于她的狼狈,只在她艰难走近时,稳稳地伸出了手臂。
在石凳上坐下,喝了药,顺过气,她开口:“我要出一趟远门。”
去干什么,去多久,她没有说。而怀慈静静地望着她,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神里没有探询,只是轻点下头:“想去,便去吧。”
夜晚,奚雁在屋中收拾行装,没什么可带的,不过几件换洗的衣物。这么多年,她的行囊空空,少到随时可以拎起就走。
目光落在桌上一只润泽发亮的深褐色小葫芦上,那是她平日用来纳物的法器“藏云”,前些日子不小心裂开了,她不会修,就随手丢在房间。
现如今,藏云已完好如初,表面还细细镀上了一层护纹,在灯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她拿起葫芦,指腹摩挲过光滑的表面,在腰间挂好。
在小院度过了最后一夜。凌晨时分,天还黑沉,山间弥漫着清冷的雾气。奚雁悄无声息地起身,没有点灯。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她将这些年积攒下的所有妖元堆在床头,在最显眼的地方,妙萤一推门就可以看见。
她一直不是一个擅长道别的人。
推开房门,院子里很静,寒风依旧凛冽。她背上行囊,径直走向院门,脚步却倏然顿住。
院中那口熟悉的水缸旁,不知何时多了一棵树——
树并不十分高大,却苍劲、安静,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是怀慈。
奚雁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走上前,伸手扶上粗糙的树干。
指尖触到树皮的纹路,百年来无数个日夜,呼啸着掠过心头。
除去最初浑噩昏迷的三百年,这一百多年里,他对自己几乎无微不至。她饿了,总有温在灶上的简单饭食;她受伤回来,门边总会摆着煎好的药;她沉默独坐时,他也只是在不远处,静静地劈柴,或是擦拭石桌,从不打扰。
她其实不知道该怎么感谢。
他原本就不是妖傀,天地之大,他可以去世间的任何地方,却因为她,留在这里。
奚雁沉默片刻,她收回手,往后退了两步,转身离去。
就在即将迈出门槛的刹那,风似乎大了一些,拂过身后树冠,枝叶摇曳的沙沙声中,好似有一缕叹息。
“殿下——”
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散。
她脚步一停,回过头。
院落寂寂,冷风拂过,只有枝叶摇摆的响动,仿佛刚才那声轻唤是她的错觉。
可她还是仰起头,望着那棵在风中安静伫立的老树,在心中轻轻地道: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