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目光沉静如水,落在她身上。
空气死寂,只有呜呜的穿堂风声。
良久,他缓缓开口:“你没死。”
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奚雁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面上却绽开一个笑。那笑里少有惊惧,反而带着点试探的味道,眼尾微微上挑。
“大人那一剑,”她往前走了一小步,“又快又准,着实厉害。就是......下手太重了些。”
语气轻佻,仿佛在抱怨情郎不够温柔体贴。
祝霄没动,也没接话,目光在她脸上寸寸掠过,冷冷审视。从苍白的脸,到纤细的脖颈,再到被深色衣衫包裹的、曾经被他洞穿的胸口位置。
她身上萦绕的一股淡淡的、阴柔的香气,似有若无,勾连着某种令人不悦的隐秘。
“大人这般看我,”她压低嗓音,无端生出几分暧昧,“可是觉得......我比那日瞧着顺眼些了?”
祝霄周身的气息冷了几分。
奚雁却像是没感觉到,又往前蹭了半步。这次,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玄青色衣料上细致的金纹,闻到他身上干净又凛冽的气息。
他忽然抬手。
奚雁反应极快,身形向后一躲,却觉发间一松——
束发的带子被抽走。
她下意识转头,乌黑的长发失去束缚,如瀑般倾泻而下,在夜风中丝丝缕缕地飞扬。
几缕发丝拂过她苍白的脸颊,掠过微微睁大的眼睛——那双瞳仁是罕见的浅碧色,此刻映着清冷的月光,漾开一片惊惶的涟漪。
就见自己那条淡绿色的发带正被他捏在手中。
祝霄低头端详片刻,开口:“这东西哪来的。”
不等她回答,他又道:“不想死就说实话。”
奚雁眨了眨眼,语气娇嗔:“大人开口便是死死死的,当真是吓煞人了。”可她眼里分明一丝惧怕也没有,声音放得柔柔的,“我也不记得了,许是随手捡的罢。”
他的目光仍凝在她脸上,像是要将她看穿。
“大人若是喜欢,送您了。”
下一刻,天旋地转。
她被一股强悍的力量狠狠掼压在一旁的架子上。后背撞上坚硬木质,发出沉闷的巨响。木架剧烈摇晃,上头的工具哗啦啦落了大半。
衣襟微微散开,露出缠绕在胸前的雪白绷带。
刚回过神,冰凉的剑鞘已经抵在她颈间。
奚雁怔了一怔,眼底水光潋滟,似有惊怯。她轻轻抬起手,想要攀上他的衣襟。
他反手,轻易扣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他冰凉的指尖按在她腕脉之上,不知是在探她的伤势虚实,还是内力深浅,抑或是制止她的小动作。
片刻,他俯身逼近,迫人的阴影笼罩下来,气息冷冽。
距离太近了,近得她能看清他长睫投下的阴影,看清他苍白皮肤上几乎透明的寒毛。
几百年过去,他身量更高,也更清瘦。几缕发丝垂落在额前,衬得他面如冷玉,眉眼深寂。
那双目光投来,静如寒潭。
奚雁心口发紧,面上却荡开一个羞怯的笑容。
正要再开口,灵脉忽然被制住,她不受控制地张开嘴,老老实实回答他的问题。
“发带是你的?”
“是我的。”
“捡的?”
“不是。”
“从哪来的。”
“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一直在我身边。”
“你到底是谁?”
“我——”奚雁涣散的视线猛地凝聚,发出一声难忍的嘤咛,“好痛......”
她剧烈咳嗽起来,脸上血色尽褪。祝霄视线下移,果然她胸前的绷带上正渗出新艳的血色。
似乎被那血色刺了一下,他下意识松开手。
奚雁双手软软滑落,声音微弱:“......大人真厉害,平时也是这样审问其他人的么?也会这样牵着别人的手?”
又开始了,刚刚那虚弱的样子像是装出来的。
祝霄虽松开她,剑鞘仍未移动,冰冷的剑意凶恶地贴住她纤细的脖颈,让奚雁觉得自己最好不要再作死。
她终于收起满肚子鬼话,乖巧地望着他,一脸有问必答的真诚。
“幽都离沧平县上百里,你怎么会在这里。”
早知道他要问。奚雁亮了亮手掌,一团似有若无的红气在掌心氤氲,像是一个咒文。
“大人不清楚吧。”她大发慈悲地解释,“这个呢叫做血契,是妖傀使接受任务的标记。说来也巧,就是我在幽都遇见大人的那天,当时我还在想什么时候能接到一个大一点的任务呢,然后下一秒我就看见大人了,您说巧不巧,没过几日我便......”
见祝霄目光隐有寒意,她飞快地改口:“我说我说!有人让我探查太玄宗!”
话音落下的瞬间,心脉几乎喷涌而出一股血意——是血契的警告。
她硬生生压下喉间的腥甜,轻轻蹙眉。
“你?”他从头到脚扫她一眼,“谁派的任务?”
“这我就......不知道了,那些客人非富即贵,也不怎么露面的。嗯......听声音像是个老人家,不过那种大人物嘛,想改变声音也很容易。”
“除了让你探查太玄宗,还有没有别的。”
“没——”
见他满眸怀疑,奚雁飞快道,“我不敢骗您,我只是个小草精,”她主动伸出手腕,“大人不信的话再探探?”
月光下,她腕间皮肤薄得几乎透明,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还有浅浅的妖傀印文。
原来是草精,怪不得一身药草气。祝霄没动作,看起来似乎也不想再碰她。
奚雁顿了顿,抬眼看他,“而且,我也绝对不会欺瞒大人的。”
祝霄偏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奚雁微微一笑,含着几分腼腆,小心翼翼道:“因为......因为我心悦大人。”
祝霄终于笑了,是冷笑:“我险些杀了你,你却心悦于我?”
他倒要看看这小草精还能编出什么瞎话来。
“大人之姿,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她目光如同粘稠的蜜,直直望进他眼底,“那日惊鸿一瞥,大人执剑威仪,已深刻我心......小女子虽身份微贱,亦有倾慕之心......”
“虽然我也不知为何会选中我来执行密任。”奚雁笑吟吟道,“可一见着大人便明白了,这是命中注定的,成全我与大人的一段缘分。”
“缘分?”
“露水姻缘也是缘呀。”
妖傀生来带着罪印,修行之路断绝,有些妖便动了歪念头,以身为引,诱上界仙神入床笫之欢,窃取修为。
此等事,上界视若丑闻,虽有明令,仍屡禁不止。
因为这种事闹出的大案,祝霄上任以来都不知处理过多少件了。
他沉默地看着她。这个莫名其妙、胆大包天的女子,眼神闪烁,话语颠三倒四,破绽百出。
她不知天高地厚的引诱,听起来荒谬又可笑,对她热切的表白,他一个字都不信。
“我仰慕大人,愿为大人弃暗投明。”她仰起脸,呼吸几乎拂过他冷硬的下颌。
“你不害怕阁主知道,你背主求荣?”
“求荣?我才不求荣呢,荣华富贵有什么意思。”她笑得花容满面,又羞怯得悄声细语,“我喜欢的,是这个。”
是眼前的,这个。
“我们不让他们知道,好不好?”她吐气如兰,胳膊将将攀上他的脖颈。
剑鞘上的寒意又重了几分,紧贴着她颈侧的脉搏。
她能感觉到自己心跳的节奏,一下,又一下。
就在这刹那,义庄外忽然传来一道轻微的“咔嚓”声,像是枯枝被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