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同时侧目。
祝霄反应极快,身形未动,袖中一道淡金色气劲已悄无声息地破空而出,疾射向声音来处。
那气劲凌厉无匹,所过之处,连空气都泛起丝丝涟漪。
气劲击中外墙某处,发出一声闷响,砖石碎屑簌簌落下。几乎同时,窗外黑影一闪而逝,快得只剩残影,隐约带着一股腥风遁去。
祝霄眸光一凛,身形微动。
便是现在!
在他注意力被窗外动静吸引的这电光石火间,奚雁奋力挣脱他的钳制,矮身钻出架子间隙,足尖一点,向墙角撤去。
与此同时,她左手在腰侧一抹,指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鸽卵大小的黑色圆珠,往地上一掷——
“噗”一声轻响,炸开一大团浓稠如墨、翻滚不休的黑雾,瞬间充斥了小半个义庄。
黑雾爆开的刹那,奚雁的身影已融入墙角的阴影之中。
视线被遮蔽,只听得见她清脆的声音。
“今日时机不佳,祝大人,我们改日再见~”
浓墨般的黑雾缓缓沉降、散开。
祝霄没有追去。
他站在原地,面前,除了几口棺材和散落的杂物,已空无一人。
他缓缓抬起左手。月光下,那截布料普通、边缘磨损,颜色也旧了的发带静静躺在掌心。
-
奚雁几乎是撞进那户农家的后院。
她背靠着冰凉的土墙,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散乱的黑发黏在汗湿的脖颈和脸颊,夜风一吹,便激起一阵寒栗。
心口处旧伤被牵动,传来阵阵绞痛。
她强忍着,迅速打量四周,确认没有惊动任何人。
缓了好一会儿,她才勉强平复呼吸,悄无声息地摸向西厢房的窗户,翻身而入。
屋内一片漆黑,寂静无声。她走到床边瘫坐下来,指尖仍在微微颤抖。
床头有一面铜镜,就着窗外漏进的微光,镜中映出一张清透的脸。
月光似洗,薄薄一层皮肤贴着明晰的骨相,眉眼淡得如远山烟霭。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陌生。
她抬起手,指尖触碰到镜面,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他扣住自己手腕时的温度。也是这般凉,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透过皮肤,渗进骨头里。
镜中人唇角微扬,似笑非笑,只余几分自哂。
没有发带束着,一头长发松松垂落,覆满肩背,有些不习惯。
到底还是没拿回来。
算了。
奚雁强迫自己压下其他零散无关的念头,开始在脑中细细复盘今夜所见。
义庄,棺材,尸体。
那些尸体。
在与祝霄周旋时,她已悄悄观察过,月光虽然黯淡,但足够她看清。
她闭上眼——
最近的那口棺材里,躺的是一具男尸,面色青灰,眼眶深陷,最诡异的是脖颈处,有一圈细密的红点。
看着不像淤伤,也不是疹子,排列得过于规整,每个红点大小几乎一致,深深嵌在皮肉之中。
像是被什么细针反复刺入,又或者......
奚雁骤然睁开眼。
不是针,是口器。
某种纤密的、善吸食的口器,刺入颈脉,缓慢而持续地抽走精血。
她瞳孔微缩。
莫非是妖?
妖傀受禁制所限,难以为祸,如此一来,便只可能是流窜的野妖。可到底会是什么样的妖物,竟藏在这荒僻的沧平县?
寻常妖物吃人,要么图血肉精气狼吞虎咽,要么摄魂夺魄简单粗暴,不会留下这种整齐的“标记”。
倒更像是......圈养,定期收割。
所以尸体才轻飘如纸,验不出内伤毒迹。
宋仵作的失踪,恐怕与此有关。他要么是发现了什么,要么,他本身就是这链条中的一环。
还有祝霄。
他为什么在这里,难道也在查这件事?可他查的,到底是沧平县的离奇命案,还是太玄宗,抑或是......罗刹蛊?
还有窗外那个“第三者”又是谁?是跟踪祝霄,还是跟踪她,或者是这沧平县怪事真正的幕后之手?
奚雁按住抽痛的额角。线索乱如麻,她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细缝。
外面天色依旧浓黑,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远处传来更夫模糊的梆子声。
奚雁轻关好窗户,摸黑走到炕边,和衣躺下。疲惫感如潮水般漫上来,但头脑却异常清醒。
不能再这样被动。
她需要更主动地摸清线索,尤其是关于那些红点。太玄宗那边暂时不能硬碰,但县里,一定还有别的线索。
-
天刚蒙蒙亮,院外便传来劈柴和走动的声音。
奚雁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她起身,就着昨晚妇人送来的半盆冷水洗漱,将长发用一根从包袱里找出的素色布带重新束好,简单妥帖。
镜中映出的脸依旧苍白,但神情温顺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推门出去。
清晨的阳光稀薄,院子里浮着一层灰白的雾霭。妇人正在灶间忙碌,青年在井边打水,男人蹲在墙角修理农具。
“大娘早,大伯早,小哥早。”奚雁微笑着打招呼,声音柔和。
妇人翻炒的动作顿了一下,转过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才扯出个笑:“哟,姑娘起这么早?”
她放下锅铲,双手在腰间那条灰扑扑的围裙上用力擦了擦,“睡得可还安稳?这屋子久没人住,夜里没闹什么吧?”
“很安稳,多谢大娘关心。”奚雁走过去,主动拿起靠在墙边的扫帚,“我帮您扫扫院子吧。”
“哎,不用不用,”妇人伸手想拦,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你是客人......”
“应该的。”奚雁已经弯腰扫了起来,带起薄薄的尘土,“叨扰一晚,心里已经很过意不去了。”
青年打满水,提着桶走过来,直勾勾地看着她:“姑娘别客气,就当自己家。对了,一会儿我和爹要去城里送菜,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给你捎回来。”
奚雁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头,好奇道:“送菜?”
“是啊,”青年道,“家里种了些菜,隔几日就给悦来客栈送一次。”
悦来客栈。
奚雁心头微动,她放下扫帚,走到院角那几筐蔬菜旁,蹲下身看了看——菜很新鲜,沾着晨露。
“大娘、大伯。”她站起身,看向他们,“我看这菜筐不少,我左右无事,不如让我跟着一起去,搭把手,也算报答大娘大伯的收留。”
妇人愣了一下,看向自己男人。男人停下敲打的动作,锤子悬在半空,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不等他们开口,青年早已按捺不住,急声道:“可以啊,多个人帮忙快些,我也能照应着!”
他边说边往奚雁身边凑近两步,“从客栈后门进去卸了货就成,不费事,完了正好还可以去前头街上转转。”
妇人又擦了擦手,她看了看奚雁单薄的身形,又看看儿子殷切的脸,终于点点头,道:“跟着去透透气也好,整日闷在屋里。阿旺,你可仔细着照看,送了菜就回来,别耽搁。”
男人没再说什么,只是低头继续敲打锄头
“哎!放心吧娘!”被叫做阿旺的青年拍着胸脯。
奚雁浅浅一笑,她走到菜筐边,俯身试了试重量,“这筐我搬得动。”
晨光渐盛,几人将菜筐搬上一辆半旧的板车。奚雁站在车旁,目光掠过简陋的院落,望向城门方向。
板车吱呀作响,朝着悦来客栈缓缓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