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落却轻笑了声。
谁知道呢……也没人见过祂身作什么模样,不是么?
桑杨不太明白桑落的话。抑或说,桑落近来的话变得愈发难懂了。但无所谓,他们血浓于水,心意相通,永世不离。
是夜,他又于梦中来到了锁灵阵前。
此回,弥盖洞天的光华却并不耀目,而是温暖近乎黏腻的柔光,像一双柔若无骨的手抚摸着他。他靠近了若木神苞,凝视着那人淌着清泪的面容,将手轻轻覆于其上。
“落落……别哭了好不好?”
“……为何……你一直在我梦里哭?”
伴着话语,他似乎看见内中女子蔻丹双唇微启。
光华一瞬大炽,世界须臾无声。
再观视,眼前已变为一片空濛皓白的虚无。此处空间连绵不绝,似乎往周围永无止境地扩大,生生世世永不可到达尽头。
视野的正中,华衣狐氅的妖冶女子,徐徐转身而来。
正是阿姊的脸。
此刻她的神情却淡漠一片,眼底又隐含着一丝哀怨。
但桑杨明白,眼前之人便是桑落。
清丽女音响起,尾音带着些许媚意,如怨如诉。
“你终于……肯来见我了……”
……
与昔日的如日中天相比,如今的天织圣道宛如一个带着沉珂的病者,往衰落与腐败跌落。
这一切皆因当今道主桑落之疾。
曾经盘踞南荒不可一世的强大宗派,陡然由盛转衰。宗族凋零,人才出走,如丧家之犬般在南经群峦间苟存。
桑落的陨落是一个符号,象征着南荒势力的又一次更迭,如同百载前金花圣母统驭的天织圣道,历史的轮轼又一次碾过同一条车辙。
这只是寥廓大荒中一次平常不过的兴衰更替,如同这片土地上千千万万其他势力一样。
但对当事者来说,却如置身水火。
草木皆兵中,道主同父异母之胞弟桑杨,接下了代道主之位,代行道主之事,统领宗门上下,一面寻找解救道主之法。
他慎勇行治,殚精竭虑,将倾颓之势逐渐弭平,却也是堪堪维系,无法再进一步。
而当今的道主桑落,曾经盛丽无匹的绝代风姿,已化为床榻之上垂垂老矣的枯槁身躯。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源源不绝吸去生命力。
桑杨明白它们去了何处。它们本也没走,只是从一处转移到了另处。
眼前人痛苦的姿态,与眼底的热烈形成强烈反差。
桑落嗫喏着,干枯的双唇间有断续的话语。
“就差一点了……”
浑浊的银瞳一眨不眨盯着桑杨,渴望到近乎癫狂。
“……还差一点……我便能出来……”
“我好怕……但你来了,我……便不那么怕……桑杨……你那日的刀,好疼好疼……”
她干咳起来,神色痛苦,语句混乱。
“……比现在还疼……千倍万倍……好像……好像心被剖开……”
“落落,睡罢。”
桑杨替她盖好被褥,温声道,“我会救你出来。你也不会有事。”
“所有你,我都会救。”
金蚕丝的布料凉滑似冰,他攥在手里,却感受不到凉意。丝绢之下的手心中,一道道黯黑纹路凸起,跗骨之蛆般沿着手腕钻入袖中。
他还能坚持多久?
魔瘟仍在扩大。教众中亦开始出现魔蚀现象。或许过不了多久,这片大孤山便会被魔炁蚕食鲸吞。
唯有找到那股力量,才能将落落保全。一丝不差,地上与地下,人与妖,两颗跳动的心。
为了桑落,他什么都愿意做。
曾经被他亲手剥下的狐皮,斜搭于椅背之上。他看着那张雪白裘皮,眼前浮现那日命悬一线的白狐。它卧于猎人的陷阱之上,血水染红毛皮。剔透的眸中盈满悲戚与渴望。
与桑落的眼神一模一样。
“落落……我再不会,再不会伤害你了……”
他跌向那张狐裘。将它紧紧卷入怀中,好似曾经拥住鲜活的白狐一般。
“我会救你……定要救你……不计代价,不论生死……”
“全部,全部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