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看来师弟也不是纯榆木疙瘩,懂得关心师兄了。”他眉眼弯弯,眸光熠熠,“但师兄不想说。”
“……为何?”
他笑容愈发和煦,“因为这是‘秘密’。是不能随便说的。”
“‘秘密’……与师兄所说心结有关?”
“啊哈,说你呆,怎反倒这时候机灵起来了。”
云尘察言观色一番,想了想,望向渊九,“我想解开师兄心结,让师兄不再难过。”
渊九心底一滞,端盏的右手不觉一抖,在桌面洒落几滴水渍。
他仍是笑,“我哪里难过了?”
“师兄的眼底没有笑。”
渊九沉默。他将茗盏递至唇边,无声地、小口小口饮着。
云尘望着他的动作,安静等待着。
渊九品完茗,将空杯轻轻往桌面一置,往后一靠,眯起双眼。
“要听秘密,可以。但师弟啊,你得有点表示。”他拍了拍身侧的长凳,“比如……坐过来。否则,师兄一个人,真的会难过。”
云尘想了想,坐了过去。
渊九似乎满意了些。他指尖轻点桌面,云尘的那一盏便移了过来。他将其缓缓斟满,递至云尘跟前。
“这名字,许久前我便改了。起初,只是个化名。是不愿打着宗门旗号,行医济世不求回报。”
“再后来,我却不愿再提起本名了。”
云尘望着他腕间露出的一截栾乌铃。栾花瓣晕染着水墨之色,覆盖了原本的米白。他不言语,只静静聆听着渊九的叙述。
……
渊九,生于西荒天栾药陵婴家,名一姜字。其父婴幻真为药陵三长老,母为萨族巫医。渊九遗传其母瞳发,此种混血在天栾药陵司空见惯。
婴家乃药陵第一大家,枝繁叶茂,族众诸多。渊九自幼聪敏好学,才貌双全,更觉醒了百年难遇的天荒神农灵脉,可驱使天地生养的蘅芜灵息。宗门上下视若珍宝,众星捧月。
渊九志存高远,幼时便立志精研蘅芜医道,济苍生万民。他年少有为,常私访伤病行医诊治,不留真名。未及弱冠,他学修大成,作为宗门大师兄,领数十弟子自药陵出发前往天下仙家之众三岛十洲受太乙箓。
与他同行的,除了药陵弟子,还有自幼玩伴,与药陵结交好之谊的飞霜台弟子松珀。
少年人鲜衣怒马,穿越一条绵长浩荡的路线,往大荒东溟去。一路坎坷颠簸颇多,众人在渊九的领导下一一克服。在旅途中,众人亦四处布医行施,颇得美名。
途中有一村落令渊九印象深刻。此村位于东野穷山恶水之中,土地贫瘠,穷得连垦荒的铁犁都买不起。村中有怪病,村民肌肤皆生疽疮,掉皮烂肉,苦不堪言,寻过四方郎中皆无用,反倒令穷苦的村寨雪上加霜。
渊九一行人途经村落。此病对于修士而言不算什么,很快便医治好了村人。临行之时,村民叩首而送。
入仙洲后,众人受箓仙籍,正式成为三岛十洲成员,遵圣师东华帝君之训。渊九更因资质卓绝,方诸青童大士亲授“蘅芜君”仙谓,一时风光无两,为仙洲之冉冉新星。
初至仙洲,渊九精于求学,奋发修炼,一日千里。在突破一层大境界后,他有所感悟,离开仙洲,与松珀去往凡界历练。
此番历练一通,二人又经过了那个村落。却发现先前医治好的村民竟重新发病,且更加严重。村中门户皆闭,时而有人抬尸而出。死亡如跗骨之蛆缠住这个村子,人人惊惧惶恐。
今时不同往日,渊九稍加感知,便发现了病情的真正来源,乃村庄土地内的一种邪力。这种邪力会释放浊气污染人的肉躯。先前众人道行不够,才导致误当寻常瘟疫诊治。
邪力来源已不可考。而治病之法便是将村中土地以真火焚烧三日,祓除邪秽之气。渊九说明来意后,却遭到了村人的谩骂与攻击。
村人哭喊烧过的地无法播种,村子穷困如斯,渊九此举无异杀人父母;又指着他鼻子痛骂,说本不应如此,是他们一行人的到来冲撞山神,引来降罪;更有甚者,道渊九便是邪祟,诅咒了整座村子。
渊九一腔热血被当头棒喝,怔愣许久不知如何言说。村人拿出棍棒、锄头驱逐他,每个人都用仇恨的眼神怒视他。最令他痛心疾首的,是先前医治过的一名女童。彼时的她,疾病缠身,却依然甜甜地叫他哥哥;此时的她已经失去一边大腿,却杵着拐杖拿起武器朝他打来。
他魂不守舍地离开了村落。
为什么?他明明只是想治好他们……村中的泥泞弄脏了他的衣袍,亦或是,这脏臭不堪的村落,人们的恶意让他染上一层层洗不掉的污泥。令他反胃。
松珀在途中一直安慰他。他摇头,拉住松珀,离开了这座大山。
往后的历练,渊九未再如先前般尽心。他不再深入人间布医行诊,游山玩水般草草走完余下行程,便携松珀回转仙洲。
归去时,二人又经过了那座山。渊九本欲回避,却不经意间瞥见山头愁云惨淡,鬼气罩顶,乃为一层层死炁纠缠。这种死炁,只有修者才能见到,而它的出现往往代表着此处有大量惨事发生,将周围游散的幽魂饿鬼悉数聚集。
渊九来到村口,却如临人间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