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伸过手,轻轻拍了拍姑姑的后背。
姑姑的眼泪落了下来,一位警员起身,从矮柜上拿过抽纸,摆在了姑姑面前。
“谢谢了。”姑姑抽了两张纸擦了擦眼泪。
“目前可以确认的是,”小齐警官说,“陈真所驾驶车辆的制动系统,在事故发生前已经遭到人为破坏。”
在小齐警官从技术上明确说母亲的车辆遭人破坏之前,我其实抱着一丝侥幸。
我希望这一切只不过是一场没有必要的怀疑,我希望命运对我唯一的捉弄和不公,就只是我的父母在我二十四岁时突遭意外而已。
可是现在,我站在了决策树上那根最沉重的枝条之上。
“真是让人害的?”姑姑的声音里包裹着她在这件事情上所感受到的不可思议。
“对,刹车片的损坏并非自然磨损,也不是在撞击后才产生,而是在事故之前就被人为处理过了。”
“我弟弟和我弟媳妇都是有头有脸的体面人,他们能得罪什么人?”姑姑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抱怨,而不是疑问。
我攥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那我爸的车呢?”
小齐警官看向了我,“你父亲所驾驶的车辆,未发现类似的制动异常。”
“那为什么……”
“高速路上的车速很快,你母亲的车辆先失去了控制,再加上货车视野遮挡,两辆车不幸撞在了一起。基于你母亲所驾驶车辆的人为破坏痕迹,我们已经正式将案件性质从交通事故调整为刑事犯罪案件。”
“我明白了。”我说。
姑姑靠在椅背上,失神地望着远处的一点。
“此外,”小齐警官旁边的一位男警员说,“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你父亲所驾驶的车辆,并未登记在你父亲名下。而且这两辆车,在事故发生前,存在多次明显的行驶关联。”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意思就是你父亲在跟踪你母亲。”他解释道。
行驶关联。跟踪。父亲跟踪母亲。我的母语仿佛已经不再是我熟悉的语言,这样的主谓宾被组合成一个完整的句子,我认识其中的每一个字,却无法解释出其中的含义。
“这只是我们的初步判断,”小齐警官说,“还需要进一步核实。”
我茫然地点了点头。
熊恬所描述的我的父亲也好,小齐警官所描述的我的父亲也好,听起来都不是我的父亲。
她们都在描述着一个我全然不认识的人。
“陈灼,”小齐警官合上了文件夹,坐直身体,十指交叉在桌前,看着我,“还有一件事情,听起来很难让人接受,但我认为你有必要知道。我们做了很多遍模拟,这次事故,如果剔除掉你父亲的车,在其他条件不变的情况下,结果会大不相同。”
小齐警官的措辞极其隐晦,但我能听懂她的言外之意——父亲不仅害死了母亲,也害死了他自己。
“你还有什么问题想问我吗?”小齐警官问。
我有许多问题,但我的大脑仍处在震惊当中,无法组织语言。
“小齐警官,”耳边传来盛寒的声音,“李亮院长所驾驶的车辆,是登记在谁的名下?”
小齐警官犹豫了一下,回答道:“熊恬。”
我感到屈辱。为母亲感到屈辱。
我所能想象到的与“幸福”这两个字沾边的生活,与母亲所面对的生活毫不相关。
丈夫与自己的婚姻名存实亡,背地里与另一个女人玩着“三口之家”的角色扮演游戏。
不仅如此,他还驾驶着第三者的车辆,出于未知的原因跟踪自己,并且造成了无法挽回的后果。
我为母亲感到屈辱。
我的母亲,不论如何,都不应该受到父亲这般侮辱。
我低头看着周身空置的墓位,又抬头看了看山谷之间秀丽的景色。
我想这应该是我倒数第二次站在这里。
“最便宜的就是这一块了。”徐经理止步在一个角落里的墓位前,“这里离主干道远一些,而且为了适应地形,面积也比其他的小一些。”
“这个就很好。”我淡淡地说。
“这样做你姑姑不会对你有意见吗?”
从墓园回程的路上,盛寒问我。
“她能有什么意见?”我说,“她弟弟对我和我妈妈做出这样的事情,我还认她弟弟当我爹,我何尝不是一个值得歌颂的大孝女呢?凭什么对我有意见?”
盛寒笑出了声,“你啊。”
“怎么了?爱上我了吗?”
盛寒笑了笑,“让人很难不爱。”
我转过头,看了一眼盛寒,“那你要继续努力了。”
“努力什么?”
“不是很难吗?当然是努力不要爱上我才好。”
盛寒勾起嘴角笑了笑,看着挡风玻璃,没再说话。
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天。
我在那个瞬间,才突然意识到,这三天里,我其实从来没有想过我与盛寒是否还有可能。
这三天里,我们其实有过很多亲密的接触。如果是放在从前的任何时候,我想必都会觉得心动无比。
或许是因为“死亡”这件沉甸甸的事情压着我,我的大脑便觉得,除了难过、悲伤还有怨恨以外,我的其他情绪看起来都并不正当,甚至连食欲和睡眠欲都显得不正当。
我的感官,也因此而封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