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体告别仪式定在了上午十点。
我跟盛寒早上九点就到了殡仪馆,殡仪馆位于北郊,跟墓园相比,离城市中心更近一些。
天公不作美,连续几日的好天气偏偏在这一天终了。
早上起来就乌云密布,风很大,在室内能听到如同裂帛一般的风声。
告别厅的门半掩着。
我抬起手,推开了门。
房间里有很多花,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像是蜜蜂一样在其间忙碌。
空气中是一股奇怪的混合味道,鲜花的清甜,消毒水的刺鼻,也有某种我无法认出的甜腻的化学药剂的味道。
在被鲜花簇拥着的房间中央,并排摆着两口棺木,中间隔着能容纳三个人并排经过的距离。
工作人员走上前,跟盛寒交代着什么,我无心去听,径直走到了两个棺木的中间。
十天前。
仅仅是十天之前,在明亮的让人无处遁形的抢救室里,我也是如同今天这样,站在了我的爸爸妈妈的中间。
与十天前相比,爸爸妈妈的身体没有了狰狞的伤口,他们看起来是那么鲜活,鲜活到就像只是睡着了而已。
我多希望我也在梦境当中,只要醒来,一切就都会恢复原样。
如果一切能恢复原样,我希望母亲能离开父亲,离开这个从身体和精神上杀死了她的男人,我希望母亲能度过自己想要的人生。
我抬起头,看着棺木前母亲的遗像。
三天前,母亲的秘书发给我两张照片。一张是证件照,另一张是职业照。他解释说这两张照片都是在两年前拍摄,一张用于内部人事档案,一张用于内部网站的人员介绍。
我同时打开两张照片,揣摩着母亲的心思,犹豫不决。
盛寒洗过澡,擦着头发走到我身边,立刻明白了我在做什么。
“选这张。”盛寒指了指工作照。
“为什么?”
“这个更像陈老师。”
工作照上的母亲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微微侧着身,脸上露出笑容,有着超乎寻常的亲和力。
或许,前来吊唁的妈妈的同事和朋友,都会习惯那样的她。
盛寒走到了我身边,俯身在母亲的棺前,低头看着她。
她的目光似乎在检查着妈妈的衣着。
妈妈穿着照片上那身深蓝色西装,脚上是她常穿的黑色高跟鞋。
两天前,小齐警官通知我可以取回遗体,同时也跟我说爸爸妈妈的家已经解除封禁,但原则上,不建议我回去那里居住,我追问理由,小齐警官说因为可能会需要返回取证。
“我只需要取走必要的物品就好,”我说,“我自己也不想住在家里。”
“好。”小齐警官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什么情绪,“那有事你随时找我。”
“我现在就有事。”我在电话被挂断前说。
“你说。”
“我爸妈的遗物里,有没有家里的钥匙?”
我没有家里的钥匙。
我一直觉得自己不需要家里的钥匙。家里的钥匙,几乎是对越洋去往地球另一边的我而言,最不重要的东西。
从小齐警官那里取到钥匙,我就跟盛寒一起回了家。
即便不愿意承认,但事实就是,在这样的时刻,我需要盛寒,比她需要我更多一些。
打开房门,走进房间,家里仍旧是熟悉的味道,是爸爸妈妈的味道,是他们的生活和人生在这里开展时所发出的味道。
我给盛寒和我各自拿了一双拖鞋换上,走进了房间里。
“冰箱里的东西还是要先清一下才好。”盛寒说着,走去了厨房。
“好。”我心不在焉地回应。
从一进门开始,我就被爸爸的热带鱼缸吸引。
尼莫和多莉们缓缓游动在珊瑚和假山之间。
我看着它们诡异而静谧的生活,一股怒火从我的心头燃起。
我搬来椅子,扶着椅背踩上去,挽起袖子,把手伸进水里,弓起的手指紧跟在尼莫和多莉的身后,拼命想要抓住它们。
我想要它们来到陆地,我想要把它们扔进垃圾桶,或者冲进下水道里,再或者把它们丢进鹿川的河里。
我想让它们离开。
我不希望它们生活在我的家。
鱼缸里的水被我搅动着,像是风暴中的海一样荡漾。
尼莫和多莉似乎是感受到了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顿时提高了警觉,在珊瑚之间四处躲藏。
我翻动着珊瑚,用造物主的双手。
我的眼睛发红,轻易玩弄另一个生命的愉悦和痛苦占据了我的心灵。
直到盛寒拉住了我的胳膊。
我转过头,看向盛寒,她眉头紧锁,手里拿着一颗已经腐烂的番茄。
“下来,”她的声音里带着命令和责备,“很危险。”
我扶着盛寒的肩膀,迈下了椅子。
我看了看她手里的番茄,然后茫然地坐在椅子上,隔着玻璃,看着在水里游动的尼莫和多莉。
“陈灼。”盛寒抱住了我,叫我名字的声音像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我的眼泪簌簌地流泪下来。
盛寒摸着我的头和后背,不停地安慰着我。
盛寒掀开盖在母亲身上的白布,拿出了母亲的手,然后转过头,看向了我。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母亲空荡的手。
我走上前,握住了那双手。
那双手没有温度,甚至有些冰冷,带着一种失去了弹性的柔软。
这双手曾经是那样滚烫的一双手。
小时候,冬天的早上,母亲送我去幼儿园时,总是会用她滚烫的手把我的手握在掌心。我因为任性而不喜欢戴手套,母亲的滚烫的手,就是我的手套。
泪水涌上眼眶,我松开母亲的手,转过身,把眼泪擦在了衣袖上。
人渐渐多了起来。
我跟盛寒,还有姑姑和姑父四个人站成了一排。
穿着正装走进房间的人会先在门口签到记录丧礼礼金,然后走到爸爸妈妈灵前,敬拜,一旁的主持人会说出他们的来路,然后他们走到我们面前,依次握手,请我们节哀。我们要向他们的到来致谢。
“盛寒,要节哀,世事难料,你替妈妈照顾好妹妹。”
听到这句话,我困惑地转过了头,看向了刚刚跟我握过手的男人。他大腹便便,油头梳得整齐,正泪眼汪汪地双手握着盛寒的右手。
在我看向他的瞬间,他拉过了我的手,把我和盛寒的手一起握在手心。
“就算爸爸妈妈不在了,你们姐妹两个也要好好的。”他说,“陈灼,你也要照顾好你姐姐。”
我茫然地点了点头。
男人松开手,走开了。
我困惑地看着盛寒,“姐姐?”
“你不是想有个姐姐吗?”盛寒低声说。
又一拨人走了进来,我们依次握过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