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不知道我已经有姐姐了。”我低声对盛寒说。
“陈老师带我去他的餐厅吃饭,曾经开玩笑介绍说我是她女儿,没想到这位大哥上了心。”
我远远地望着母亲的遗照。
“这应该是我妈妈想看到的吧。”我说。
“你指什么?”
我悄悄握住了盛寒垂在身侧的手。
盛寒转过头,看着我,轻轻捏了捏我的手。
“她怎么来了?”站在我旁边的姑姑低声说。
我转过头,看到了穿着黑色宽松连衣裙的熊恬。
熊恬没有走向我,甚至连视线也不曾落在任何人身上。
她扶着腰,有些吃力地径直走向了房间中央的棺木。
她止步在父亲的棺木前,灯光从天花板落下来,照在她的额头和凸起的肚子上。
我松开了盛寒的手,在她拉住我之前径直走向了熊恬。
熊恬低头看着父亲的面庞,泪水顺着脸颊凝聚到了下巴。
“请你出去。”我看着她的眼睛,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冷声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不由得皱起了眉。她的眼泪让我觉得恶心,也觉得虚伪。
“你看看就走吧。”姑姑走到了她身旁,扶住了她的胳膊,“你今天不该来的。”
“我想送送她,”熊恬握着棺木的边缘不松手。
大厅里突然变得很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我们。
我抬起视线,环顾着周围的人。
父亲医院的同事们认出了熊恬,低头窃窃私语着什么。父亲与熊恬的关系,或许在这些人看来根本不是什么秘密。
巨大的屈辱笼罩在我的身上,屈辱变成了我的愤怒。
“你给我滚出去。”我瞪大眼睛,对着熊恬怒喝。
“走吧,走吧。”姑姑拉着熊恬的胳膊。
熊恬盯着我,双手紧握着棺木,眼睛里带着同样的怨恨。
我皱起眉,走上前,掰着她紧握着棺木的手。
“松开!”我一根根掰着她的手指。
她的手越握越紧,突然发出了短促的吸气声,紧接着,“哗啦”一声传来,像是水被泼在了地上一样的声音。
低头看去,洁白的地砖上多了一滩红褐色的液体,像是被稀释过的月经血。
在一瞬间的寂静之后,人群中传来一阵惊呼。
熊恬抬起头,脸色发白,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却没有发出声音的力气。
几乎是在同时,盛寒从我身后走来,拉了拉我的胳膊,“陈灼,你后退。”
可我的脚失去了移动的能力,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
“流血了?”有人问。
“躺下。”盛寒扶住了熊恬的肩膀,跟姑姑一起扶着她躺在了地上。
哀乐声停了下来,房间顿时陷入了一片混乱当中。
“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有人喊道。
“这是要生了吗?”
“她老公呢?”
“产科大夫!产科的来了吗?”
“产科的没在!”
“不用找了!盛大夫在呢!”
“家属呢!家属在哪?”
“这个孕妇是自己来的吗?”
盛寒检查过熊恬的情况,抬起头对正在给“120”打电话的医生说:“告诉医院,怀孕36周,疑似胎盘早剥。”
那个医生点了点头,对电话那边重复了一遍。
胎盘早剥。我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从周围那些医生惊讶的神色看来,这似乎是致命的情形。
盛寒半跪在熊恬身边。
熊恬紧紧握着盛寒的手,骨节发白。
“你老公呢,”有人走上前问,“你把手机给我,我帮你联系他。”
熊恬深呼吸了几下,用发白的嘴唇说:“他不在了。”
对方停顿了一下,“其他家属呢?”
熊恬摇了摇头。
我转过头,看着静静躺在棺木里的父亲。
他身上穿着母亲为他置办的高级西装,系着母亲为他挑选的真丝领带,被一朵朵洁白的鲜花围绕着。他的面容安详得近乎傲慢,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得意,仿佛眼前的这一切因他而起的闹剧,自始至终都与他无关。
我仇恨他的置身之外,仇恨他的洋洋得意。
救护车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告别厅里仍旧乱成一片。
医生们拉开了告别厅的大门,开辟出了让担架进入的通道。
“让一让,让一让,”担架车的车轮滚过地面的响声传来,金属撞上门框,发出短促的响声。
急诊医生冲了进来,半跪在了盛寒旁边。
盛寒按压着熊恬的肚子,语速飞快,“高度怀疑胎盘早剥,血性羊水,胎儿情况不明,需要立刻进手术室,准备剖宫产。”
听到盛寒如此说,熊恬满脸惊恐,“是什么意思?我的孩子怎么了?”
“家属联系到了吗?”急诊医生问。
“目前无法取得家属意见,”盛寒平静地说。
“明白,”急诊医生说,“先按照孕妇生命优先流程来处理。”
几个人凑上前,合力把熊恬抬上了担架。
“现在是什么情况?我的孩子怎么了?”熊恬死死握着盛寒的手腕。
“现在最危险的是你本人。”盛寒说。
“那孩子呢?大夫,孩子呢?”
“哎!你先别管孩子了!”急诊医生说。
熊恬张了张嘴,绝望地躺回到担架上,放声痛哭。
她被抬上担架床,又迅速被推出了告别厅。
盛寒止步在门口,回过头,看着我。
“谁跟车?”门外传来一个声音,不知道是谁在问。
盛寒看了一眼妈妈的棺木,转身离开了告别厅。
“我跟车。”盛寒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救护车的声音再次响起,告别厅重新安静了下来。